木筏在江上走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那天江上有霧，很大的霧，白茫茫一片，對麵什麼都看不清。王老頭撐著篙，站在木筏前頭，一言不發。我爺爺、我大伯、周屠戶和兩個親戚圍坐在大嫂周圍，誰也不敢說話。
大嫂被綁在木筏中間，閉著眼，一動不動，像是睡著了。但周屠戶時不時看她一眼，手裡的刀一直沒離手。那把殺豬刀插在木筏頭上，刀尖朝前，在霧裡泛著幽幽的光。
木筏劃到江心的時候，霧更濃了，濃得伸手不見五指。王老頭停下篙，側著耳朵聽了聽，臉色變了。
“不對勁。”他壓低聲音說，“我在江上撐了幾十年筏，沒見過這種霧。你們聽——”
大家豎起耳朵，就聽見霧裡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。不是風聲，不是水聲，是一種很低很低的嗚咽聲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一群人在哭。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，聽不出在哪個方向，忽遠忽近，飄忽不定。
周屠戶握緊了刀，站起來，對著霧裡喊了一聲：“什麼東西？！出來！”
沒人應。但那嗚咽聲更大了，像是在回應他。
就在這時，大嫂突然睜開了眼。
她睜眼的時候，所有人都看見了——她的眼珠子往上翻，露出來的全是眼白，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，像死魚一樣。
她的嘴張開，發出一個聲音。那聲音不是她的，是個男人的聲音，沙啞、陰冷，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，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氣息：
“過江……過江……你們過不去的……”
周屠戶一步上前，把刀抵在大嫂麵前：“你他媽再說一遍？！”
大嫂的嘴還在動，那聲音還在繼續：“她是我的人……你們帶不走……我跟了她三個月……她身上有我的味兒了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木筏突然劇烈晃動起來。原本平靜的江麵起了浪，浪不大，但來得突然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木筏，把木筏打得東倒西歪。王老頭撐著篙，拚命穩住木筏，嘴裡罵著：“邪了門了！邪了門了！我在江上幾十年，沒見過這種浪！”
我大伯嚇得臉都白了，抱著大嫂不敢鬆手，渾身發抖。我爺爺跪在木筏上，雙手合十，嘴裡念叨著什麼，也不知道是在求菩薩還是在求祖宗。兩個親戚縮成一團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周屠戶火了，把刀從木筏頭上拔起來，對著江麵破口大罵：“我操你八輩祖宗！有種你出來！老子一刀劈了你！老子殺了一輩子豬，手裡亡魂無數，還怕你個水鬼？！你出來！出來！”
他罵得越兇，木筏晃得越厲害。一個大浪打過來，木筏差點翻了，所有人都差點掉進江裡。王老頭拚盡全力撐著篙，臉上青筋暴起，喊道：“別罵了！別罵了！再罵真要翻！”
就在這時候，大嫂突然笑了。
那笑聲尖細刺耳，在霧裡回蕩，聽得人頭皮發麻，後背直冒涼氣。她一邊笑一邊說：“過不去……過不去……你們過不去……她是我的人……她是我的人……”
周屠戶一把抓住她的衣領，刀架在她脖子上：“你給我閉嘴！再不閉嘴我一刀砍了你！”
大嫂不理他，還在笑。笑著笑著，她的頭一歪，又昏過去了，軟軟地倒在木筏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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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筏慢慢平穩下來，霧也漸漸散了。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，照在江麵上，波光粼粼的，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王老頭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說：“快走，趁現在。那東西走了。”
他撐著篙，木筏飛快地往對岸去。半個時辰後，終於到了對岸。
上了岸，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喘著氣，渾身都被汗濕透了。周屠戶把那把刀拔出來，刀身上居然有水珠，不是江水，是涼的，冰涼刺骨，像是從冰窖裡拿出來的。
“這東西……太邪了。”他喃喃地說，臉上的橫肉都在抖。
歇了一會兒，他們繼續趕路。走了幾十裡山路，翻了兩座山，問了好幾個人，天都快黑了，才找到那個老師傅的家。
老師傅住在常州城外的一個村子裡，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，土牆茅草頂，跟村裡其他人家沒什麼兩樣。門口種著一棵棗樹，秋天了，棗子紅紅的掛在樹上，幾隻麻雀在樹上嘰嘰喳喳。
老師傅出來開門的時候，是個普通的老頭，穿著灰布衣服，頭髮花白，臉上全是皺紋，跟村裡那些種地的老頭沒什麼區別，甚至比他們還瘦小一些。他佝僂著背，走路還有點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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