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來的時候一身黑氣，老太太被鬼困住三年道觀的早上，比山外頭來得慢。
霧先進來，從山縫裡漫進來，把道觀的院子填滿，然後才是光，光從霧裡滲出來，不是那種直接打下來的明亮，是一種漫散的亮，把什麼都照得輕飄飄的。李俊蘭說，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裡，看霧散。有時候散得快，半小時就開了；有時候散得慢，一直到中午，山頭上還掛著一圈白。
那天，是三月底的一個上午，霧散了一半，天還是灰的。
她說她當時在整理符紙，把前幾天畫的一批重新檢查一遍，看有沒有哪裡畫錯。這是基本功，太師爺說，符畫完了要自己查，自己查不出來，用的時候就會出問題。她查到第三張的時候，聽見院子外麵來了車。
來了三個人——一個老頭，一個老太太，中間夾著他們的女兒。
女兒大概三十來歲，看著是見過世麵的人，穿著利落，但眼睛裡有那種長期睡眠不足的灰，是那種不是一兩天、而是很長時間積下來的灰。她攙著她媽進來，攙得很緊，像是怕她隨時會跑開，又像是怕她隨時會倒下。老頭走在旁邊，腳步虛，一看就是被這件事拖了很久的人，人還撐著，但撐得很勉強。
老太太是被攙進來的，但攙著攙著，走著走著，她就不對了。
"怎麼個不對法？"我問。
"就是走著走著，步子開始亂，"李俊蘭說，"不是腿腳不好的那種亂，是那種……你見過貓在一個地方盯著看，但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嗎？就是那種感覺，她好像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，頭轉來轉去，走路就變得不穩了。然後她女兒就把她攙得更緊，叫她媽媽，叫了好幾聲，她才像是回過來一點。"
她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太師爺從裡屋出來，看了那家人一眼，就叫他們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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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太師爺第一眼看見老太太，什麼反應？"我問。
"沒有反應，"李俊蘭說，"這就是他跟普通人不一樣的地方。普通人看見那種情況，多少會露出點什麼，驚訝、或者同情、或者皺眉。他沒有，就是那麼平平地看過去，然後叫進來，就像接待一個普通的來訪者。但我站在旁邊，我能感覺出來，他在看的不是表麵的那個老太太，是別的東西。"
進了裡屋，太師爺叫老太太跪在神案前。
神案是那種很傳統的設置，案上供著梅山祖師，香爐裡燒著香，兩側各點了一支蠟燭。老太太被女兒扶著跪下去，剛跪穩，就開始不安定——身子輕微地晃，不是那種虛弱導緻的晃，是從裡麵往外頂的那種，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頭不安分。
女兒在旁邊跪著陪，眼睛紅了，但沒哭出聲，就是眼眶裡蓄著。老頭站在門邊，手扶著門框，臉上沒有表情，但那個扶門框的手，指節捏白了。
李俊蘭說，她那時候站在側邊，她的職責是用自己的感知協同太師爺，幫他觀察那個附身的東西的狀態——它在哪裡、它有多穩固、它在做什麼。她打了個比方，她說就像手術的時候，主刀醫生做手術，旁邊有人幫他報數值、報監測數據，她做的就是這個。
"你能看見它？"我問。
"看見是一種說法，"她說，"更準確的說，是感知到。就像你感知到一個房間裡很冷，你不一定能看見冷，但你知道它在那裡。我能感知到那個東西附在老太太身上，知道它的大緻位置，知道它的情緒——是的，那種東西是有情緒的，不是人的情緒，但類似。"
"那個東西當時什麼情緒？"
李俊蘭停了一下。
"警惕，"她說，"它一進道觀就開始警惕，到了神案前，警惕變成了對抗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種——我不服，但我知道這裡不是好惹的，所以我先看看的那種對抗。"
太師爺開始打卦。
梅山派查身用的是杯卦，兩個半圓形的木塊，一麵平、一麵弓，扔出去看落地的正反來判斷。這個東西看著簡單，但李俊蘭說，打卦打的不隻是那兩塊木頭，打的是和祖師之間的溝通，問的、答的，都在那個拋出去、落地的過程裡。
太師爺問了幾輪，李俊蘭在旁邊看著，不說話，就是看，同時往那個老太太的方向感知。
卦打到第三輪，結果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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