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砂燎原
"小姐！"碧竹手中的漆木食盒"咣當"一聲砸在地上，湯羹潑灑在青磚上，騰起帶著藥香的熱氣。
她撲到案前，顫抖著捧起蘇瀾一血跡斑駁的衣袖——掌心處的傷口已經凝成暗紅的血痂，竹簡的碎屑還深深紮在肉裡。
"無礙。"蘇瀾一將狼毫筆擱在染血的軍報上，筆尖朱砂與血跡混作一處，"不過是批閱文書時......走神了。"她蜷起掌心，那道被竹簡割裂的傷口已經結痂，卻比新傷更顯得猙獰。
碧竹的眼淚砸在自家小姐的手背上，這傷口——分明是生生攥碎竹簡留下的。就像王爺被送走之時，小姐攥著帳簾直到指節發白的樣子。
"主帥且忍忍。"碧竹鑷子夾著浸了燒酒的棉團，動作比軍營大夫還利落。前些年跟著小姐巡視西域邊關，她早將金瘡藥的味道記得比胭脂還熟。
"無妨。"蘇瀾一將染血的帕子攥進掌心，指尖在案幾上敲出不知曲名的節奏。碧竹挑出最後一塊瓷片時，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——比起前世她心口那道貫穿箭傷，這算什麼？
"主帥這樣子......"碧竹係緊紗布，突然笑了，"倒像那年在軍營給少將軍包紮似的，他也最喜哼唱這西域調子。"
“西域？”銅鏡映出蘇瀾一逐漸清明的眼眸。她望向掛在屏風上的北疆輿圖，戎族流亡的路線恰如一道血痕，橫貫西域與大俞邊境。她忽然記起前世，兄長重傷高熱中那句囈語："烏朋國的鐵礦......戎族的騎術......"
"碧竹，請徐將軍今晚中軍帳議事！"她突然按住碧竹纏繃帶的手，"你先幫我把書架第三格，那卷西域輿圖取來，那本放在最高處的《西域誌》。"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上掛著的鳳佩，若真的可以牽製北莽的鐵騎——大俞安，蘇家軍則在。
碧竹將輿圖和古籍拿給她，端著空瓷碗退下時，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沙沙聲。蘇瀾一已執筆在輿圖上勾畫起來，朱砂墨沿著戎族遷徙路線蜿蜒，宛如一條蘇醒的火龍。
窗外傳來戰馬嘶鳴，校場上的蘇字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，將蘇瀾一的思緒拉回三年前的黃沙隘——那支以三千連環馬陣大破北莽一萬鐵騎的戎族殘軍，馬蹄揚起的沙塵曾遮天蔽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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戎族雖是遊牧部落，但他們最擅長連環馬陣，正是克製北莽鐵騎的有力武器。經此一戰，戎族得以脫險讓殘部逃脫，北莽也因此吃了大虧，讓大俞有了這幾年整軍的機會。
不過，她要想說服那個連父親都敬三分的徐老將軍，怕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行了，今晚與徐將軍議事還需一人相助......
戌時的更鼓剛過，中軍帳內數十盞青銅燈皆被點亮。蘇瀾一已卸去釵環除去羅裙，輕簡戎裝襯得她眉目如刀。帳簾掀起時，徐坤獨身而來，腰間佩刀已然解下——這是老將對主帥最大的敬意。
"多謝徐叔叔信任。"她執晚輩禮斟滿一杯烈酒，"父親常說，嘉闌關那場雪，是您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。"
徐坤接過酒盞一飲而儘，袖口露出道橫貫手腕的疤："丫頭，你爹還說過，打仗最忌師出無名。"
蘇瀾一淺笑未言，她與寧王對北莽的態度一向是主戰的，如今北莽派使節議和，徐坤這麼說也無可厚非。
她唇角微揚，指尖在沙盤上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："徐叔叔可記得幾月前北莽大軍突襲嘉闌關，守城將軍李崇義殉國？"
徐坤古銅色的臉驟然繃緊——那場突然襲擊，一夜之間葬送三千邊關將士，是大俞開國以來最慘的一戰，他自不敢忘。
帳外鐵甲錚鳴，蘇沐陽踏著夜風卷入帳中，一身墨綠錦袍穿在身上，風姿卓越，不像殺敵的將軍倒像個世家公子。
"好小子！"徐坤一拳捶在蘇沐陽肩頭，"叔父就知道你沒事！"
"侄兒自幼隨叔父在軍中曆練，豈會這般輕易倒下？"蘇沐陽指尖輕叩案幾，將手中密冊嘩啦一聲展開。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朱批戰報觸目驚心，墨跡間還沾著些許關外風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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