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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淩沒有再掀簾子往外看，但他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。
他聽見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，聽見風吹過空田的聲音，聽見路邊偶爾傳來疲憊無力的說話聲。
他靠在車壁上，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
陸清寧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但很久沒有翻頁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，卻沒有在看，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合上書，輕聲開口：“我以前在陸府的時候，聽說過外麵有人吃不飽飯。但我沒見過，以為隻是書上寫的。”
楊淩偏過頭看著她：“現在見到了？”
“見到了。”陸清寧的聲音很輕，“和書上寫的不太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書上寫的是‘百姓饑饉，流離失所’，八個字。”她想了想，“但真正看到的時候，不是八個字能說清楚的。”
楊淩沒有接話，他伸出手，在車座下麵摸了摸，摸到一塊桂花糕，掰了一半遞給她：“吃嗎？”
陸清寧接過去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樣坐著，吃著周氏做的桂花糕，聽著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，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，他們還是他們，還能吃上桂花糕，還能坐在這裡，這本身就是一件幸運的事。
又走了小半個時辰，馬車忽然慢了下來。
車夫老張頭在前麵“籲”了一聲，馬車的速度從快走變成了慢走，又變成了幾乎停下來。
楊淩掀開車簾，探頭往前看。前麵不遠處有一棵枯樹，樹下圍著一群人，把官道堵了大半。
他皺了一下眉，正要問怎麼回事，目光卻停住了。
枯樹下麵蹲著一個婦人，低著頭，看不清麵容，但她麵前有一個瘦小的身影，是一個小女孩。
她站在那兒，低著頭，頭發枯黃，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衣裳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兩根枯柴，骨節分明，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，在她枯黃的頭發中間，顯得格外刺目。
楊淩一下子愣住了。
他見過草標，在書上還有話本子裡見過，但他從來沒有在現實裡見過，沒有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，一個活生生的小孩子頭上插著一根草標，像一件待售的貨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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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說不出話來。
楊淩放下車簾，坐著沒動，過了幾息又掀開，目光又落在那根草標上。
那根草標被風吹得微微擺動，細長的草葉擦過小姑娘的額角，她沒有抬手去拂，像是已經習慣了。
陸清寧也看見了，她什麼也沒說，隻是把手伸過來，握住楊淩的手。
楊淩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示意沒事，然後自己下了車。
他走到那棵枯樹前麵，蹲下身來，和小姑娘平視。
小姑娘抬起頭，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很大，大得有些不協調，但裡麵沒有光，像是什麼東西被抽走了，嘴唇乾裂著，起了幾層皮。
她看著楊淩，像是不太明白這個人為什麼蹲在自己麵前，又像是已經麻木到不在乎別人為什麼蹲在自己麵前了。
楊淩從袖中摸出一塊桂花糕，遞到她麵前：“餓不餓？”
小姑娘沒有接，她看了看那塊桂花糕，又看了看楊淩，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真的。
那個婦人抬起頭來，她的臉比小姑娘更瘦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頭發亂糟糟地散著，用一根木簪隨便挽了一下，幾縷發絲垂在臉側。
她嘴唇哆嗦了幾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最終她隻擠出幾個字來，聲音啞得像砂紙：“多謝公子……吃吧。”後兩個字是對小女孩說的。
小姑娘這才伸出手，接過那塊桂花糕。
她咬了一口，嚼了幾下，然後又咬了一口，嚼得更快了一些。
她吃得很急，像是怕那塊糕會忽然消失一樣，碎屑沾在嘴角，她來不及擦，又咬了一口。
楊淩看著她，又看了看那個婦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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