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這件事。
太子笑了一下，然後站起身來，繞過書案，走到王崇文麵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：“百人？百人能劫了官府的糧倉？”
他俯下身來，與王崇文平視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王大人，本宮不是來問罪的，本宮是想提醒你……”
他站直身體，拍了拍王崇文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卻像是帶著某種看不見的重壓：“西山那邊的事，你先不要報上去。過一陣子，本宮自有安排。”
王崇文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他想說“陛下會知道的”，想說“匪患不報，出了事臣擔不起”，想說“臣隻是個郎中，做不了這個主”，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。
因為太子又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冷得像刀鋒，把他的所有話都凍在了喉嚨裡。
“怎麼？”太子的聲音依然溫和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，“王大人覺得本宮說的話，沒有道理？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……”
太子轉過身，走回書案後麵，重新坐下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。他的語氣又恢複了方才那種隨意與輕鬆。
“王大人，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？在兵部熬了十幾年，才熬到一個郎中。你兒子今年多大了？聽說在國子監讀書，還沒有正經差事，對吧？”
王崇文的臉色白了，他知道太子在說什麼，那番話他沒有說出來，但他的意思已經傳遞到了。
他不需要說出來，王崇文已經全都懂了。
王崇文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臣……臣明白了。臣會……會再觀察一段時間，若是匪患擴大的趨勢不止，再行上報……”
太子點了點頭，滿意地笑了：“王大人果然是個明白人，本宮就喜歡和明白人說話。”
他端起茶盞。
“那就這樣吧，王大人公務繁忙，本宮就不留你了。”
王崇文站起身來，朝太子躬身行了一禮，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東宮。
他站在廊下，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空，想起方才太子說的那些話，他的後背止不住地有些發涼。
他明白太子的意圖，若是如實上報，西山那邊的匪患最多被當成一次小規模的流民騷亂處理，派幾個縣尉帶兵去彈壓，事情就過去了。
而太子需要一場足夠大的亂子，大到皇帝不得不起用他親自領兵，到那個時候，軍權、軍餉、功勞，都在太子的掌握之中。
他閉上眼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然後繼續往前走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，從邁出太子東宮的那一刻起，他這條船就已經離開了碼頭。
他隻能盼著太子能真的穩住局麵，讓那場亂子不要燒得太大。
但他當時不知道，一段時間以後，揚州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，而這一切，就是從他那封被壓下的公文開始的。
陳延沒有說話，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崇文，殿中安靜得能聽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。
過了幾息，陳延開口了，聲音帶著令人心驚的慍怒：“揚州城淪陷，城中百姓何止十萬，你們告訴我，一個‘失察’，就過去了？”
王崇文的肩膀開始發抖，他的嘴唇哆嗦著，想說點什麼來辯解，但所有的詞句在舌頭尖上打了個轉又縮了回去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摁住了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太子說出來，說出來就是死，不說出來或許還能活。
他伏在地上，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，渾身的汗把官袍浸透了，裡衣黏在背上，冷得像一塊冰。
陳延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目光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。
王崇文伏在地上，聲音發顫：“臣……臣罪該萬死……”
“你的確罪該萬死。”陳延的聲音依然不高，但那份平靜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攝人心魄。
他頓了頓，又道。
“但朕現在不殺你。革去兵部郎中一職，打入大理寺候審。待揚州之事了結，再一並治罪。”
兩個侍衛上前，將王崇文架起來往外拖。
王崇文被拖到門口的時候，忽然掙紮著回過頭來，嘴唇張開又合攏，目光在太子和皇帝之間來回掃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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