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了衣裳，不再是那件沾滿灰的水藍色褙子了，不知從哪裡找了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衫穿在身上，寬大的領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。
頭發用一根布條簡單地紮在腦後，散落的碎發被風吹起來又落下，貼在臉頰上。
她瘦了很多，顴骨的輪廓比半個月前更加分明，嘴唇乾裂著，沒有血色，眼窩深陷，下麵是一層濃重的青灰色。
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的山腳，但目光沒有焦點，像是穿透了腳下的山坡、穿透了那些還在燃燒的街道、穿透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，落在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她的眼角微微泛紅，是一種乾涸的紅，像是淚水已經流儘了，隻留下痕跡。
賀流章看著她，喝了一口粥，他在想半個月前，揚州城破的那一夜。
當時他逃到蜀崗，站在這片平地上，看著山腳下越來越近的火光，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，怎麼活？
後來陸清寧找到了他。
他還記得陸清寧說的第一句話。
沒有寒暄，沒有客套，她說：“賀大人，山下的人遲早會打上來，你打算怎麼守？”
賀流章當時愣了一下，他才剛爬上這座山，還沒站穩腳跟，哪知道怎麼守。
他正在猶豫，陸清寧又道：“賀大人，山上這麼多人，遲早會餓死的，趁現在土匪還在城裡燒殺，還沒顧得上這裡，趕緊派人下山搬糧。”
賀流章當時心裡有些不舒服，他一個揚州知府，被一個年輕女子指手畫腳，讓他覺得麵子掛不住。
但他往山下看了一眼，火光正在蔓延，從城西往城東漫過來，像是一片正在擴散的紅色潮水，他知道陸清寧說得對。
他咬了咬牙，點了幾十個壯實的士兵，跟著他下了山。
他們摸黑進了城，避開了幾撥土匪，從城南的糧庫搬了一百多袋糧食出來。
那天晚上，他自己也扛了兩袋，肩膀被麻袋壓出了兩道紫紅色的印子，疼了好幾天。
但那些糧食救活了山上這幾百個人，他此時此刻心裡隻有一個想法，如果不是陸清寧說了那一句，他們這些人早就餓死了。
後來土匪開始圍山了。
第一撥人衝上來的時候，蜀崗上的士兵倉皇應戰，陣腳大亂，差點被衝破了防線。
賀流章站在人群後麵大聲喊“守住山口”，但喊聲被廝殺聲淹沒了，沒有人聽他的。
混亂中，陸清寧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，站到了他旁邊。
她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：“賀大人，派人從東側繞到他們後麵去，不用多，十幾個人就夠了。”
賀流章愣了一下，沒有立刻反應過來。陸清寧又道：“他們衝山都是從一個方向往上打，後麵沒人守，派人繞過去打他們後背，他們自己就會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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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流章將信將疑地派了十幾個人從東側繞了下去。
過了不到半個時辰，那些衝山的土匪真的退了，是被從後麵包抄的士兵趕下來的。
賀流章站在山頂，看著那些土匪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回頭看了陸清寧一眼，她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從那以後，每次土匪圍山，賀流章都會主動去找陸清寧，問她怎麼看。
她每次都說得很簡單，有時候說“不要同時守四麵，分兩撥輪換”，有時候說“派人半夜從西邊下去砍幾棵樹堆在路口”，有時候說“讓平民幫忙搬石頭堆在山口，不要讓他們閒著”。
每一句話都很具體，每一句都管用。
賀流章不知道她從哪裡學來的這些，但他能看出來，她不是紙上談兵，是真的知道怎麼應對眼前的情況。
到了第三次圍山之後，賀流章主動把指揮權交了出去。
他說：“你來安排，我幫你跑腿。”他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，心裡沒有一點不甘，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，畢竟他終於不用再撐著自己去做一件不擅長的事了。
賀流章把目光收回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半碗粥，又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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