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安德烈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低下頭繼續磨鐮刀，但磨刀石上的水漬裡，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滴。
托馬斯從屋裡走出來，看了一眼地上的野豬，又看了一眼羅德。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從屋裡拿出一把大號的屠刀遞過去，然後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，看著兒子開膛。
羅德的動作比上次殺熊時熟練了許多。從野豬的喉嚨下刀，順著胸腹正中線一路往下切開，刀鋒避開腹直肌，直接切開腹膜。內臟暴露出來，肺葉上那個被長劍刺穿的洞還在冒血泡。他把心、肝、肺、腎一一取出，放進貝絲端來的木盆裡。
豬心比拳頭還大，紫紅色，表麵覆著一層白色脂肪。豬肝光滑細膩，像一塊深色寶石。
貝絲蹲在木盆旁邊，手指戳了戳豬肝，縮回來，又戳了戳。
“這個好吃嗎？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羅德說，“比熊肝好吃。”
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傍晚，薩姆、芬恩和威爾都來了。薩姆扛了兩桶自家釀的麥酒，芬恩帶了一包從雜貨店買的香料，威爾提了一串曬乾的海魚。
“你明天成親，我們今天先幫你收拾豬。”薩姆把酒桶擱在院子裡，拍了拍肚子，“順便喝兩口。”
四個人在院子裡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羅德負責肢解。卸下四條腿，脊柱砍成段，肋骨一根根剔出來。薩姆負責燒水，大鐵鍋架在臨時壘的竈上，柴火燒得正旺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翻著泡。芬恩負責處理內臟，把腸子翻過來洗凈，用鹽和香料醃上。威爾負責搭架子，在院子角落裡搭了個簡易熏肉架，把明天用不上的肉塊掛上去，下麵點燃鬆枝慢火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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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時分，野豬已經處理完了。
肉塊分類堆在案闆上——後腿肉留著明天烤，肋排燉湯，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鹽醃上，內臟全部洗凈焯了一遍水。骨頭架在鍋裡熬湯，已經熬了兩個時辰，湯色乳白，香氣瀰漫在整個院子裡。
四個人坐在院中喝酒。薩姆帶來的麥酒，度數不高，苦澀中帶著一絲甜味。羅德灌了一大口，放下碗，看著竈台方向跳動的火焰。
“明天你大哥成親。”芬恩端著碗靠在柴堆上，“你以後就沒什麼牽掛了吧？”
羅德點頭。
安德烈結婚之後，帕克家就有人繼承了。他欠這個家的債——雖然不是他欠的，但農戶次子的命運讓他覺得自己虧欠——也差不多還完了。債還清了，大哥娶媳婦了，妹妹至少有幾年飯吃了。
他出海之後，就算回不來，這個家也不會散。
“是啊。”羅德說，“沒什麼牽掛了。”
威爾端著酒碗，一直沒有喝，碗沿貼在嘴唇上，不知在想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把碗放下，說了一句：“野豬獠牙，給我留一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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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德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追問原因。
第二天，天還沒亮，帕克家的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。
安德烈穿上了托馬斯年輕時的那件呢絨外套——灰色的，肘部打了兩個補丁，但洗得乾淨，熨得平整。頭髮用水梳得服服帖帖，臉上颳得乾乾淨淨，整個人像換了個人。
貝絲穿著羅德從白鹿城給她買的新裙子——藍色粗布，裙擺綉了一圈小白花，是芬恩幫著挑的。
羅德還是那身舊衣。他沒有新衣服。襯衫洗過了，但血跡洗不掉，領口和袖口的布料已經薄得像紙。他把長劍別在腰帶上，站在院子角落裡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
女方的家人來了。老丈人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短外套，丈母娘頭上包著一塊花頭巾，新娘走在最後麵，頭上蓋著一塊紅布，看不清臉。
沒有花轎，沒有嗩吶，沒有鞭炮。
在這個世界，農戶的女兒出嫁，就是從一戶人家的泥房子走到另一戶人家的泥房子。一塊紅布蓋住臉，不讓旁人看到自己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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