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出發龍骨港天還沒亮，羅德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他自己睜開了眼睛。草鋪上還殘留著體溫，身下的稻草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竈膛裡的火早滅了，屋裡冷得像冰窖，呼出的氣在麵前凝成白霧。
他躺了一會兒，一動不動，聽著屋子裡的聲音。
托馬斯的鼾聲從牆角的木闆床上傳來，不均勻，時斷時續，像一條喘不過氣的河——老人在夢裡也不安穩。安德烈的呼吸聲平穩深沉，就在旁邊三尺遠，那是成家之後才有的踏實。貝絲蜷縮在竈台旁的小鋪上，偶爾含混地呢喃幾句，不知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。
羅德從草鋪上坐起來，沒有發出聲響。疊好的粗布襯衫從枕頭下摸出來穿上，係好腰帶，長劍別在腰間。包袱昨晚就收拾妥了，用粗布裹了兩層，紮得緊緊的，靠牆立在草鋪旁邊。他提起來背上肩，掂了掂分量——不重，幾件衣服，一包黑麵包，一袋水，幾枚銀幣銅幣。那把豁了口的斧頭還靠在柴堆上，他沒帶，也帶不走。
光著腳走出屋門。院子裡的泥地冰涼刺骨，腳趾凍得發麻。竈台早已冷卻，鍋裡的骨頭湯凝成一層灰白的油脂，表麵落了幾片枯葉。角落裡的熏肉架上還掛著幾塊野豬肉，被夜風吹得硬邦邦的，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殼。柴堆少了近半——這五天劈的柴夠家裡燒一個多月。
貝絲昨天問他——哥，你以後還劈柴嗎？
羅德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堆柴，把那個問題重新想了一遍。他不知道答案，但他把問題揣進了懷裡，和金幣、能量種子放在一起。
蹲在水桶邊，捧了一把涼水洗臉。水冰得刺骨，從指縫間流下去，有幾滴濺到襯衫上，迅速滲進布料。他站起來擦乾臉，轉身麵對屋門。
黑暗的門洞裡什麼都看不見。托馬斯還在打鼾，安德烈的呼吸依然平穩，貝絲含混地翻了個身。
羅德對著那扇黑暗的門，站了片刻。
然後他走了。
沿著屋後的小路往鎮口走，腳步比平時快很多——不是因為著急，是怕走慢了會回頭。小路兩側的灌木叢在晨霧中隻露出模糊的輪廓，遠處的黑鬆嶺像一堵深灰色的牆，把天空和大地分隔開。鬆針的氣味混在霧氣裡，濕漉漉的，嗆得鼻子發酸。
他沒有回頭。
這條路三天前剛走過——去白鹿城，賣熊皮，還債。那時候走在這條路上，心裡裝的是七枚金幣，是壓在這個家頭頂八年的石頭。現在石頭搬走了，背上卻有了更重的東西。
但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鎮口的橡樹下，三個影子已經在等了。
薩姆靠在那棵老橡樹上，背著一個比他肩膀還寬的大包袱，鼓鼓囊囊的。他穿了件半新的粗布外套，頭髮用水梳過，臉上颳得乾乾淨淨，收拾得像要去相親。但眼睛下麵的黑眼圈出賣了他——昨晚大概沒睡著。
芬恩蹲在路邊的石頭上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膝蓋上放著一個皮質的舊挎包。那是他爹年輕時用的，皮麵磨得發亮，邊角都圓了。沒穿新衣服，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，但領口和袖口仔細縫過補丁，針腳細密整齊——一看就是自己縫的。
威爾站在最遠處，麵朝通往龍骨港的方向，手裡握著短刀，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。他的包袱最小，捲成一個長條斜挎在背上，像一卷行軍毯。沒有多餘的東西，沒有多餘的表情，連站姿都是多餘的——他就站在那裡，像一根釘在路邊的木樁，風吹不動。
羅德走到他們麵前，停下。
四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“走。”羅德說。
薩姆從橡樹上直起身，芬恩把草莖吐掉，威爾把短刀插回腰間。四人並排走在通往龍骨港的土路上。霧很濃，濃得看不清二十步外的景物，隻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牛鈴聲和不知名的鳥叫。四個人的腳步聲在霧氣中格外清晰，沙沙沙，像四把掃帚在地上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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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漸漸亮了。霧也漸漸散了。
太陽從東邊的海平麵升起來，把鯨骨灣的海水染成一片碎金。土路兩側的農田漸漸多了——燕麥、黑麥、大麥，有的已經收割完，隻剩光禿禿的茬子；有的還泛著青，在晨風中搖擺。路邊的行道樹從零星的橡樹變成了成排的椴樹，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。
每隔一段路，路邊就有一塊石碑，刻著距離和方向。“龍骨港——十五裡”“龍骨港——十二裡”“龍骨港——十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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