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明和林淑美一前一後走到寫字樓二樓會議室門口的時候，林淑美停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像是要把所有的緊張都壓進肺裡再吐出來。她站在那扇半開的門前，目光在門板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。她心想，梁副總攢了一個星期的火氣，好不容易抓到倉庫這麼多把柄，肯定要借這個機會好好打壓她一番。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提前準備好了應對那些刁難的話術。
蘇明站在她身側，把她的表情看在眼裡。他側過頭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“林姐，沒事，放鬆一些。”
林淑美瞟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裡帶著一種“你還年輕不懂事”的意味，聲音也壓得很低：“一會兒少說話。梁副總若說你，你就當是一條狗在吼叫就好了，別往心裡去，也別跟他頂。”
蘇明忍不住笑了笑，但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聽你的。”
兩人推門走進會議室。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已經坐了幾個人，有生產部的、計劃部的、品質部的，各部門的頭頭腦腦都在，有的低頭翻文件，有的端著茶杯喝水，有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梁副總坐在主位上，麵前放著一份文件夾和一杯冒著熱氣的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，領口扣得整整齊齊，鼻梁上架著一副新眼鏡，鏡片比之前那副薄了一些，邊緣露出一截細碎的金色鏡腿。他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，隻是眼角和顴骨處還有隱約的青色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磕碰過的痕跡，在日光燈下若隱若現。他看見林淑美和蘇明進來，沒有像往常那樣板起臉或者故意把目光移開，反而微微點了一下頭，那動作很輕，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，但確實發生了。
林淑美在靠中間的位置坐下，蘇明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來。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，雙手交疊放在上麵，腰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。
會議開始了。按照慣例，開頭應該是各部門彙報本周的工作情況。計劃部先說，品質部接著說，然後輪到倉儲部。林淑美已經做好了挨批的準備，握著文件夾的手指微微收緊，等著梁副總開口指出倉庫那些被他反複挑過的問題——通道堵塞、標識不清、物料堆放不規範。她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回答，怎麼表態，怎麼“虛心接受，立刻整改”。
可梁副總開口的時候，語氣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。
他先說了生產部的問題，又提了一句計劃部的進度，然後話鋒一轉，落到了倉儲部。他沒有批評，沒有冷嘲熱諷，甚至連那種慣常的帶著壓迫感的目光都沒有往林淑美這邊掃。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新眼鏡，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比平時平和了不少：“倉儲部這段時間工作表現不錯，尤其是收貨組，物料周轉效率有明顯提升，通道占用情況也有改善。蘇明剛接手組長不久，能穩住局麵，值得肯定。希望繼續保持。”
他說完之後，甚至還朝蘇明的方向點了一下頭。
林淑美坐在那裡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，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。她的手從文件夾上微微鬆開了一些，目光在梁副總臉上停了兩秒，又側過頭看了一眼蘇明。蘇明坐在那裡，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，什麼波瀾都沒有，像是梁副總剛才那段話跟他沒什麼關係。
會議繼續往下進行。梁副總又說了幾句關於下個月盤點安排的事，又提了一嘴供應商對接的注意事項，每一句都是公事公辦的口吻，不夾帶任何私人情緒。林淑美一直等著那個“但是”，按照她對梁副總的了解，前麵誇得越狠，後麵的轉折就越猛。可是沒有轉折。會議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，梁副總把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，最後合上文件夾，說了句“散會”，站起來走了出去，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緊不慢，消失在門口。
會議室裡陸續有人站起來往外走。林淑美坐在原地，像是還沒完全消化剛才發生的事。她把文件夾合上又打開，打開又合上，最後站起來，朝蘇明使了一個眼色：“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”
蘇明跟著她走出會議室，穿過走廊，推開她辦公室的門。門在身後關上之後，林淑美把手裡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放，轉過身，雙手抱胸，看著蘇明，那雙桃花眼裡滿是困惑和探究：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梁副總怎麼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變化？”
蘇明靠在辦公桌邊上，雙手插在褲兜裡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：“大概是良心發現吧！”
林淑美冷笑一聲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種“你當我三歲小孩”的意味：“不可能。梁副總這種人，指望他良心發現，還不如指望母豬會上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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