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來到吉蒙裡宅邸的第三十天，羽真發現了一件事。
孩子們開始做噩夢了。
不是個別人，而是幾乎所有人。伊利亞半夜會突然哭醒，喊著“不要”“疼”“媽媽”。莉亞會從床上坐起來，睜著眼睛，一動不動地盯著牆壁，持續十幾分鐘，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躺回去繼續睡。米哈伊爾會在夢裡咬自己的手臂，咬出血印。其他的孩子——有的會發抖，有的會尖叫，有的會蜷縮成一團，像在實驗區裡那樣。
羽真一開始以為這是“適應期”的正常反應。從地獄般的環境裡出來，到了安全的地方，身體和心靈會有一個“釋放”的過程。壓抑了很久的恐懼、痛苦、悲傷，會在夢裡找到出口。
但第三十天的時候，情況變得更嚴重了。
伊利亞在白天的課堂上突然哭了起來。沒有原因，沒有徵兆。他正坐在教室裡，聽老師講故事，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無聲地流淚，像一扇關不緊的水龍頭。
老師嚇了一跳，問他怎麼了，他說不出話，隻是一個勁地搖頭。
莉亞坐在他旁邊，放下手中的筆，伸手握住了伊利亞的手。
伊利亞反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緊。
放學後，羽真在校門口等他們。伊利亞走出來的時候，眼睛還是紅的。他看到羽真，小跑著過來，但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進他懷裡，而是在他麵前停下來，低著頭。
“伊利亞？”羽真蹲下來，與他平視。“怎麼了？”
“羽真哥哥，”伊利亞的聲音很小，“我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“為什麼這麼問？”
“因為……我想哭。但是沒有原因。不疼，不害怕，就是……想哭。”
羽真看著他的臉。那張小臉上沒有恐懼，沒有痛苦，隻有一種——困惑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怎麼了，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會自己掉下來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酸酸脹脹的感覺。
羽真伸出手，把伊利亞拉進懷裡。
“你沒有生病。”他說。“你隻是……在好起來。”
“好起來為什麼會想哭？”
“因為之前太疼了。現在不疼了，身體才知道——原來之前那麼疼。”
伊利亞在羽真的懷裡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哭了。不是無聲的流淚，而是放聲大哭，哭得全身發抖，哭得喘不過氣，哭得像要把三年的眼淚一次性流光。
羽真抱著他，沒有說話，隻是抱著。
莉亞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。她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，但她握著筆記本的手指在微微用力。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，然後撕下那一頁，折好，放進自己的口袋裡。
那行字是：
“我也是。”
二
那天晚上，羽真去找了莉雅絲。
莉雅絲坐在書房裡，麵前攤著一堆文件——冥界的公文、家族的信件、眷屬的報告。她的眉頭微蹙，紅髮垂在肩側，看起來有些疲憊。
“孩子們需要心理治療。”羽真開門見山。
莉雅絲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放下手中的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一直在觀察他們。”莉雅絲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。“噩夢、情緒波動、社交障礙——這些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癥狀。他們需要專業的幫助。”
“冥界有心理醫生嗎？”
莉雅絲苦笑了一下。“冥界的‘心理醫生’治療的是惡魔的精神問題。人類的創傷，他們不一定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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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人類世界的心理醫生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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