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愛莎來到吉蒙裡宅邸的第一晚，沒有睡覺。
她坐在客房的床上，背靠著床頭，膝蓋蜷在胸前，雙手抱著小腿。房間裡的燈關著，窗簾拉開著，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，在地闆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方形。
她不敢閉眼。
每一次閉上眼睛，她就會看到那些畫麵——修道院的高牆、主教的冷眼、修女們的竊竊私語、“聖母的微笑是詛咒”的審判。還有逃亡路上的每一個夜晚，在樹林裡、在穀倉裡、在廢棄的教堂裡，蜷縮在角落裡，聽著外麵的風聲和遠處的狗叫，害怕有人會找到她。
害怕教會的人找到她。
害怕墮天使找到她。
害怕任何人找到她。
現在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
一個紅髮的惡魔對她說“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家”。
一個銀髮的少年從德國的廢棄教堂裡把她帶出來，給她麵包，給她水，給她一隻叫奇奇的狐鬆鼠。
但她還是不敢閉眼。
因為“安全”這個詞，對她來說太陌生了。陌生到像一門外語——每個字母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不是路過，是停在門口。
然後，三下敲門聲。
很輕，像是用手指關節輕輕叩了三下。
“愛莎？”羽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“你醒著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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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莎張了張嘴，聲音沒有出來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又說了一遍。
“醒著。”
“我能進來嗎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門開了。羽真站在門口，穿著睡衣，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。月光照在他的銀髮上，泛著冷冷的光。
“猜你睡不著。”他走進來，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。“喝點熱的，會好睡一些。”
愛莎看著那杯牛奶。杯口冒著白色的熱氣，奶皮在表麵結成一層薄薄的膜。
“謝謝。”她端起杯子，雙手捧著。杯子很暖，熱量透過陶瓷傳到掌心，傳到手指，傳到手腕。
她喝了一小口。
牛奶很甜。不是加了糖的那種甜，而是牛奶本身的、淡淡的、天然的甜味。
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喝過牛奶了。
“你在想什麼？”羽真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，沒有看她，而是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“在想……明天會怎樣。”
“明天會很好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。”羽真說。“而且會有早餐。莉雅絲家的早餐很好吃。”
愛莎又喝了一口牛奶。
“羽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？”
羽真想了想。
“因為你需要幫助。”他說。“不是因為你是誰，不是因為你有什麼能力，隻是因為你需要。”
“就這樣？”
“就這樣。”
愛莎沉默了很久。
杯子裡的牛奶喝完了，她把杯子放回床頭櫃上，手指還留在杯壁上，感受著殘存的溫度。
“羽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以……在這裡陪我一會兒嗎？等我睡著了再走？”
“好。”
羽真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，閉上了眼睛。
房間裡很安靜。
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愛莎躺下來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側過身，麵朝羽真的方向。
月光照在他的臉上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完全放鬆。嘴角的線條很柔和，但下巴的輪廓很硬朗。他看起來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，但他做的事情，不像十三歲。
愛莎看著他的臉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做噩夢。
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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