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宇將人民歷史研習社內部關於“焚毀蒙元史料”的爭論，以及自己因此而生的恐懼與迷茫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他還未說完，陳啟明便拿著幾份翻譯成中文的報紙，麵色鐵青地闖了進來。
“雷兄，出事了！”他將報紙狠狠拍在桌上，那上麵用加粗的黑體字印刷的標題，充滿了惡意與煽動。
《一個美國學者的警告：警惕義和團精神的現代變體！》
《世界主義還是國家主義：胡適之先生早已指明了中國的方向！》
“是那個叫愛德華·羅斯的美國社會學家！他在《亞細亞評論》上發表的文章，現在被國內這幫西化派的走狗，翻譯了過來，大肆宣揚！”陳啟明氣得胸膛起伏，“這幫混蛋，他們不敢在史料上與我們辯論，就開始給你扣帽子！他們說你的思想是狹隘的民族主義是排外的、復古的義和團精神！這……這簡直是血口噴人！”
姚浦也放下了手中的古籍，眉頭緊鎖。他拿起那些報紙，細細看過一遍，神情愈發凝重。
“雷兄此人的手段，比方振國高明百倍，也歹毒百倍。”他扶了扶眼鏡，沉聲分析道，“他通篇都在誇讚你，把你捧成挑戰權威的英雄，但筆鋒一轉，卻把你所有的論點，都定性為與現代文明對立的民族主義。他這是在抽空你的理論內核，把你塑造成一個危險的煽動家。這頂帽子一旦被扣實政府、商界乃至那些中間派的知識分子，都會對我們產生恐懼和敵意。我們會被徹底孤立。”
一時間，內外雙重的壓力，如同兩座大山，狠狠地壓在了這個剛剛看到一絲光亮的小團體身上。
雷霆聽完了周宇的憂心也看完了陳啟明帶來的報紙。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，輕輕呷了一口。
“一個要燒書，一個要捧殺。看似一左一右，其根源卻是一樣的。”
“雷兄，此話何解？”陳啟明急切地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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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們都還陷在全盤肯定與全盤否定的二元死局裡出不來。”雷霆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目光依次掃過自己的三位戰友，“周宇你看到的那些要燒書的年輕人，他們因為打倒了滿清偽史這個偶像，便急於樹立一個大漢族主義的新偶像。在他們眼中凡是漢家的，便是好的；凡是非漢的便是壞的。所以他們容不下蒙元，就如同他們當初容不下滿清。”
“而那個羅斯教授，還有他背後的西化派，他們則恰恰相反。”雷霆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“他們心中也樹立了一個偶像，那便是所謂的西方文明。在他們眼中凡是西方的，便是科學的、進步的、普世的；凡是中國自己的便是愚昧的、落後的、狹隘的。所以他們把你我為華夏文明正名的所有努力，都打成是排外的民族主義，因為這觸犯了他們心中唯一的神。”
“一個要跪拜自家的祖宗牌位，不許說半個不字；一個要信奉西洋的上帝，不許有絲毫的懷疑。你們說，這兩種人，在根子上，可有區別？”
周宇、陳啟明、姚浦三人，被雷霆這番話，說得醍醐灌頂，腦海中那團亂麻，彷彿被一把快刀瞬間斬斷。
是啊！他們看似對立，實則都是在用一種極端的非黑即白的思維，在看待這個複雜的世界！
“那我們……我們該怎麼辦？”周宇喃喃地問道，他的眼中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。
雷霆走到書桌前，鋪開一張嶄新的稿紙，他的聲音，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清晰與堅定。
“他們要劃線站隊，我們偏不。他們要在兩個極端裡做選擇題，我們偏要走出第三條路來。”
“這條路的名字，我稱之為批判團結史觀。”
“批判團結史觀？”三人同時咀嚼著這個全新的名詞，眼中充滿了探究。
“沒錯。”雷霆看著他們，開始係統地闡述自己醞含已久的，整個思想體係中，最核心、最具有指導意義的一環。
“對待西方，我們要有自己的態度。這個態度，就是八個字：批判其霸權，團結其精華。”
“何為批判其霸權？他們用鴉片和炮艦打開我們的國門，這是赤裸裸的侵略，我們必須批判！他們在中國劃分租界，享受治外法權，這是無恥的殖民行徑，我們必須批判！他們編造古希臘、古羅馬的偽史，構建西方中心論的文化霸權，企圖讓我們精神上永遠跪著，這更是歹毒的陰謀，我們必須狠狠地批判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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