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2章 陳玄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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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子監甲班的講堂在第三進院子最深處，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，前後通風，四麵開窗。
窗外的老槐樹枝葉繁茂，綠蔭如蓋，將大半日光擋在窗外，隻漏下幾片碎金般的光斑，落在青磚地麵上，隨著微風輕輕晃動。
楊淩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裡麵正在上課。
一個須發花白的老夫子站在講台上，手裡拿著一本《孟子》，正講到“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”那一章，聲音抑揚頓挫，如行雲流水。
台下坐著二十來個學生，有的正襟危坐認真聽講，有的低著頭偷偷翻書，還有一個趴在桌上睡著了，口水流了一小灘，在桌麵上映出亮晶晶的一小片。
楊淩沒有貿然進去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等老夫子講完一段、端起茶盞喝水的間隙，才抬手叩了叩門框。
“打擾了，學生楊淩，今日新來甲班聽課。”
老夫子放下茶盞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稍微有些冷淡，不過還是點了點頭，指了指後排一個空位：“坐那裡去吧。”
楊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後排靠窗的位置空著一個座位，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，正低頭看書，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不太關心。
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料子不算名貴，但裁剪得體，襯得他肩背挺拔。
腰間係著一條深色的革帶，帶子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，晶瑩剔透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他的麵容生得極好，劍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帶著一種天生的貴氣。
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貴氣，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渾然天成的氣度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劍，鋒芒不露，但你知道它在那裡。
楊淩多看了一眼，沒有多想，走過去坐了下來。
那年輕人頭也沒抬，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，手指輕輕翻過一頁，動作優雅而從容，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分心。
老夫子繼續講課，聲音依然抑揚頓挫，從“苦其心誌”講到“勞其筋骨”，從“勞其筋骨”講到“餓其體膚”，引經據典，旁征博引，時不時蹦出幾句楊淩聽不太懂的典故。
楊淩聽得半懂不懂，但態度很端正，腰背挺直，目光跟著老夫子的手勢移動，手裡的炭筆在紙上時不時記上幾筆。
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，讀書必做筆記，做筆記必用炭筆，炭筆比毛筆快，雖然字跡潦草了些，但勝在效率。
旁邊的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，目光落在楊淩的筆記上。
楊淩的字確實不太好看，潦草得像鬼畫符，橫不平豎不直，有些字連他自己過一會兒都不一定認得出來。
但那年輕人看得很認真，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“你的字，該練練了。”
那年輕人的聲音不大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，但音質很好，清潤如玉，像山澗裡的溪水，叮叮咚咚的。
楊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那年輕人沒有笑，但目光在楊淩臉上停了一瞬，似乎在打量他。
片刻後，他伸出手，指了指楊淩筆記上的一行字：“這個字寫錯了，‘痼’字不是病字旁加固，是病字旁加一個古字，古人的古。”
楊淩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個字，確實寫錯了，多寫了一橫。
他拿起炭筆改了過來，又在那行字旁邊打了個圈，提醒自己注意。
“多謝。”他說。
“不客氣。”那年輕人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自己的書，似乎沒有要繼續交談的意思。
但過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了，這次語氣比方才隨意了一些，像是不經意間的閒聊：“你叫楊淩？”
“是。”楊淩點了點頭，沒有反問對方的名字，他不太喜歡打聽別人的事，別人想說自然會說，不想說問了也是尷尬。
那年輕人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，又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問我是誰？”
楊淩想了想，認真道：“你想說自然會說的。”
那年輕人愣了一下，隨即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，輕到如果不是坐得近根本聽不見，但楊淩聽見了，覺得好聽，比老夫子的講課聲好聽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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