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夜探碼頭寅時初刻，長安城尚沉浸在黎明前的濃重夜色中。鄭明夷與李峴換上早已備好的粗布短褐，臉上略抹了些灰土，扮作尋活的苦力，悄然離開崇仁坊，沿著寂靜的街道，向城東的廣運潭碼頭走去。
越靠近碼頭，空氣中的水汽和貨物混雜的氣味越發濃重。黑暗中，漕渠兩岸燈火通明，人聲鼎沸，與沉睡的城市形成鮮明對比。無數船隻的黑影停泊在岸邊，號子聲、鐵鏈聲、貨物裝卸的撞擊聲、監工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，構成一幅喧囂而忙碌的景象。
二人混入湧入碼頭的人流，刻意放慢腳步，壓低鬥笠，觀察著四周。力夫們大多衣衫襤褸，行色匆匆，臉上帶著疲憊與麻木。一些看似工頭模樣的人，腰挎皮鞭，站在高處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忙碌的人群。
“看那邊，”李峴用眼神示意碼頭深處一片燈火更密集的區域，那裡停泊的船隻更大，裝卸的貨物也更為規整，“像是官船和大的商幫泊位。”
鄭明夷微微點頭，目光卻留意著力夫們領工錢的方式。他看見一些工頭在結算時，並非全部使用官製的開元通寶，偶爾會掏出一些顏色暗淡的錢幣，塞給部分力夫，而那些力夫接過時，往往默不作聲，快速塞入懷中，臉上並無喜色。
“看到了嗎？”鄭明夷低語，“那些暗色錢幣，應該就是‘水片子’。”
這時，一個瘦小的力夫扛完一包貨，走到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麵前領工錢。工頭數出幾枚開元通寶，又混入兩枚顏色發黑的劣錢遞過去。力夫臉上閃過一絲不情願，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。工頭立刻眼一瞪，罵道：“看什麼看？就這個數！愛要不要！後麵人還排著隊呢！”
力夫悻悻地接過錢，低頭匆匆走開。鄭明夷與李峴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那力夫走到一處堆放破麻袋的角落，左右看看無人注意，才掏出那兩枚黑錢，在手裡掂了掂，啐了一口：“媽的，又是這水片子，去老胡 那兒換米，又要折三成！”
鄭明夷心念一動，給李峴使了個眼色，自己緩步上前，狀似隨意地坐在力夫旁邊的麻袋上，嘆了口氣：“老哥，也是剛下工？這水片子 真他娘的不經花，換點吃食都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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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力夫警惕地看了鄭明夷一眼，見他也是一身短打，麵色愁苦，戒心稍去，也嘆道：“可不是嘛！排幫那幫殺才，盡用這破錢糊弄人！可這碼頭上，他們說了算，不用這水片子，連活都接不到！”
“排幫……是王五爺手下？”鄭明夷試探著問。
“除了他還有誰？”力夫壓低聲音，“這廣運潭碼頭，就是他王錕的天下！漕運司的老爺們見了他都客氣三分！聽說……人家上麵有人！”他做了個向上指的手勢。
“用這水片子，他們能賺多少？”鄭明夷繼續套話。
“那可就海了去了！”力夫來了勁頭，“你想想，他們用這自己鼓搗的破錢，頂一半工錢，實際成本不到官錢三成！這碼頭上千號人，一天下來，得多大進項？這還隻是明麵上的！聽說……”他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有些見不得光的交易，像私下倒騰點倉裡的‘濕貨’（水運貨物），也都用這水片子結賬，神不知鬼不覺！”
“濕貨？倉裡的東西也敢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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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嘿，有什麼不敢？”力夫撇撇嘴，“錢倉督 跟他們穿一條褲子！那些好綢緞，賬上記一百匹，實際到庫九十匹，那十匹的虧空，用這水片子一分，誰查得出來？”
錢倉督！好綢緞！這與趙貴核對的吳綾賬目完全對上了！
就在這時，碼頭深處傳來一陣騷動。隻見幾艘快船靠岸，下來一隊衣著體麵、不似力夫的人，為首一人身材高胖，穿著綢衫，與迎上來的一個工頭模樣的人低聲交談幾句，便指揮手下從船上擡下幾個沉甸甸的箱子，迅速運往碼頭旁的一處有排幫弟子看守的庫房。
“看，王五爺 來了！”力夫用胳膊肘碰了碰鄭明夷，低聲道，“那胖爺就是錢倉督！這大半夜的，又來‘對賬’了！”
鄭明夷與不遠處的李峴對視一眼，心照不宣。王錕與錢五深夜密會，搬運不明箱子，極可能是在進行非法的貨物交易或分贓！
必須靠近看看！鄭明夷示意李峴在外圍策應，自己借著貨堆的陰影，悄無聲息地向那處庫房摸去。庫房周圍有四五名排幫弟子巡邏，防守森嚴。鄭明夷屏住呼吸，利用貨堆和黑暗的掩護，慢慢接近到能聽到隱約說話聲的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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