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佛道之爭離開化度寺，已近午時。鄭明夷未回大理寺，而是與李峴徑直去了隔街相對的一處茶樓，揀了臨窗的雅間坐下。從這裡，恰好能望見化度寺巍峨的殿宇和繚繞的香煙。
“一寺住持，死於非命，現場留有那般悖逆之言”，李峴替鄭明夷斟上茶，眉頭緊鎖，“此事若傳開，隻怕頃刻間便會滿城風雨。佛門信眾豈肯幹休？”
鄭明夷目光望著寺門方向：“清虛子來得太快，言語間看似關切，實則施壓。景龍觀與化度寺，近來可有齟齬（ju yu。爭執）？”
李峴哼了一聲：“何止齟齬！陛下近年愈發崇尚清靜無為，對景龍觀賞賜有加。聽聞今歲千秋節（玄宗生日）後的三教論衡，陛下有意讓景龍觀住持主持法會。這位置，往年多是佛門高僧擔任。化度寺的慧明禪師，本是佛門最有力的競爭者。”
“論衡法會的主持之位……”鄭明夷瞭然。這不僅是榮寵，更關乎佛道兩教在禦前的地位高低，以及隨之而來的皇家供養、信眾供奉。利益巨大，足以讓人鋌而走險。
“不僅如此，”李峴壓低了聲音，“薛傑前日還同我說起，金吾衛巡夜時，發現景龍觀近日常有形跡可疑的宦官夜間出入，觀周圍也多了些生麵孔的護院，氣息彪悍，不似尋常道士。”
宦官？宦官插手佛道之爭，其背後代表的，往往是宮內某位貴主，甚至是東宮或親王的態度。這潭水，越來越渾了。
二人沉默飲茶，各自思忖。未幾，樓梯響動，薛傑一身金吾衛便服，大步流星走了上來，額角見汗。
“文淵兄，李寺正！”薛傑抓起茶壺，對著壺嘴灌了幾口，抹了把嘴，“某剛從宮裡出來，風聲不對！”
“怎麼說？”鄭明夷示意他坐下。
“宮裡都傳遍了！”薛傑坐下，低聲道，“說化度寺和尚不修德行，住持遭了天譴，還留下詛咒陛下的讖語！幾個得了景龍觀好處的宦官，在宮裡說得有鼻子有眼！太子殿下今早過問此事，臉色很不好看，似乎有些疑心是佛門中人所為，意在攪亂法會。”
“荒謬！”李峴怒道，“慧明禪師德高望重，豈會行此自毀門庭之事？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！”
“誰管真相如何？”薛傑撇嘴，“眾口鑠金！現在宮裡宮外，都盯著大理寺。若咱們查不出個子醜寅卯，或是坐實了佛寺藏奸，景龍觀那邊必然趁勢發難，佛門信眾也絕不會善罷甘休！文淵兄，這案子，燙手得很！”
正說著，雅間門被輕輕叩響。一名大理寺的書吏在門外低聲道：“鄭寺正，蘇博士有急事稟報，已在衙署等候。”
鄭明夷立刻起身：“回衙署！”
大理寺值房內，蘇瑾已等候片刻，見鄭明夷與李峴進來，起身將一份剛寫就的驗狀呈上。
“文淵兄，李寺正，”蘇瑾語氣平穩，但語速略快，“驗屍有果。地上血字，確為人血，且與慧明禪師血脈相合，應是他指尖鮮血所書。”
鄭明夷與李峴對視一眼，確是禪師臨死前所留？
“然則，”蘇瑾話鋒一轉，“妾身以銀針探穴，並於禪師胃腹殘留物中，驗出一種極罕見的西域奇毒，名為‘彼岸沙’。此毒並非見血封喉，而是需長期微量投服，中毒初期並無明顯癥狀，隻會令人精神亢奮、產生幻覺。待毒素累積至臨界，便會驟然引發心悸驚厥，中毒者往往在極度驚恐幻象中猝死。禪師麵容驚駭，正合此毒癥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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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長期投毒？”鄭明夷目光一凜，“下毒者必是禪師身邊親近之人，方能不被察覺！”
“正是。”蘇瑾點頭，“且此毒煉製不易，所需藥材多產自西域。妾身曾在一卷天竺醫典 殘卷中見過相關記載，中土罕見。”
西域奇毒，天竺醫典……鄭明夷立刻聯想到化度寺中常有番僧掛單（到寺院投宿）講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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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，”蘇瑾補充道，“妾身查驗禪師日常飲茶的缽盂，其內壁有極細微的藥物殘留，與‘彼岸沙’成分吻合。下毒途徑，應是每日飲食。”
目標範圍進一步縮小！能接觸禪師日常飲食的，隻有寺中少數幾位近侍弟子和負責齋飯的僧人！
“此外，”蘇瑾從葯囊中取出一個油紙包，小心打開，裡麵是幾粒細微的暗紅色砂礫，“這是在禪師僧鞋鞋底縫隙中發現的，並非寺中常見塵土。妾身初步辨認，似是某種礦物顏料碎屑，具體成分尚需進一步查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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