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旨意迅速傳遍朝野。光王府總管李貴被金吾衛從府中鎖拿，投入大理寺獄，其驚駭欲絕的哭嚎聲被厚重的獄門隔絕。與此同時，薛傑親點二百精銳開出長安，直撲城南伏虎崗。
鄭明夷遷任大理寺少卿的告身當日便送至崇仁坊宅邸，隨行的還有禦賜的紫金魚袋和賞賜。緋袍換成淺紫，銀魚袋換作金飾，標誌著鄭明夷正式踏入帝國高階官員的行列。賀客臨門，鄭宅一時車馬盈巷。鄭明夷疲於應酬，心中卻無多少喜意，反而愈發沉重。升遷源於大案，而這案子的盡頭，是龍子鳳孫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。
蘇瑾的擢升敕令也由太醫署下達，尚藥局司醫雖品階不高，卻是直侍宮禁的要職，於女子而言已是破格殊榮。她依舊沉靜，在太醫署的葯香與大理寺的案卷間從容往來，隻是看向鄭明夷的目光中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薛傑的晉陞最為直接，金吾衛中郎將，掌宮禁宿衛、京城巡警，權柄日重。他倒是意氣風發，領了旨意，點齊兵馬便風風火火去伏虎崗“剿匪”，留下一句“等某好消息”的豪言。
喧囂過後，鄭明夷獨坐書房，燈下審視著李貴的卷宗。此人是光王府多年的老人，心腹中的心腹，若能撬開他的嘴，光王之事或可真相大白。但皇帝“三司會審”的旨意，意味著審訊不能由大理寺獨斷，需與禦史台、刑部協同，過程必將曲折漫長，變數橫生。
“阿郎，”老僕鄭安輕叩房門，低聲道，“陶先生 來了，在花廳等候。”
陶堯？他鮮少主動登門。鄭明夷立刻起身前往花廳。
陶堯依舊一身半舊布袍，坐在廳中慢悠悠品著茶，見鄭明夷進來，微微頷首。
“陶先生深夜到訪，必有指教。”鄭明夷屏退左右，在他對麵坐下。
陶堯放下茶杯：“鄭少卿新晉之喜，老朽特來道賀。隻是，這樹欲靜而風不止啊。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？”
“光王府，閉門謝客，卻非死水一潭。近日，清化坊 夜間，往十王宅（諸皇子府邸聚居區）的車馬，可比平日多了三成。尤其是鄂王府、光王府 相鄰的那條巷子，熱鬧得很。”
鄭明夷心中凜然。十王宅，皇子聚居之地，鄂王李瑤與光王李琚素來親近！皇帝雖未動光王，但這些皇子們已然開始暗中串聯，抱團自保，甚至可能圖謀反撲！
“多謝先生提醒。”
“還有，”陶堯撚著手指，“西市幾家胡商 的櫃坊（類似錢莊），這幾日，有大筆金銀流入，來路似是劍南、河東方向。兌換的，多是些不起眼的小黃魚（小金錠），便於隱匿攜帶。”
劍南、河東？那是邊鎮節度使的地盤！資金異動，往往預示著非常之舉。鄭明夷背後滲出冷汗。光王的勢力，竟已滲透至財政和邊軍？
“樹大根深，盤根錯節。”陶堯站起身，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，“風起於青萍之末，浪成於微瀾之間。鄭少卿，好自為之。”說罷，拱手一禮，飄然而去。
送走陶堯，鄭明夷心潮起伏。陶堯的消息，印證了他的擔憂。皇帝按下光王之事，並非不信，而是投鼠忌器，或欲引蛇出洞。但這也給了光王及其黨羽喘息布局之機。接下來的較量，將是更為兇險的朝堂博弈與隱秘鬥爭。
次日，鄭明夷赴大理寺視事，正式接手少卿職掌。他第一件事便是調閱李貴的審訊卷宗。果然，刑部與禦史台派來的官員，審訊不溫不火，李貴更是咬緊牙關，隻承認與清虛子“有些許香火情分”，對虎符、番僧、讖語等事一概推說不知，甚至反誣清虛子攀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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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貴狡黠，且有恃無恐。”李峴皺眉道，“三司會審，掣肘太多，難有突破。”
“無妨，”鄭明夷冷然道，“撬不開他的嘴，便從他經手的事查起。光王府這些年，田莊、店鋪、與各地官員的往來，總能找到蛛絲馬跡。此外，等薛傑從伏虎崗回來，或有轉機。”
傍晚散衙，鄭明夷信步來到蘇瑾任職的尚藥局。署內葯香瀰漫，蘇瑾正指導兩名醫官分辨藥材，見鄭明夷來了，交代幾句便迎了過來。
“升了司醫，事務可還繁重？”
“尚好，隻是宮中貴主們遣人來問安的多了些。倒是你，少卿之位，責任更重了。”
“是啊，”鄭明夷輕嘆，“如今方知，位高未必是福，有時更是枷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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