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春杏雞鳴時分，有人叩門。
李長安睜開眼，天光已從窗紙透進來，朦朦朧朧的。他起身，整了整衣衫，走到門邊，拉開門閂。
門外站著個丫鬟，十四五歲模樣，穿著青布衫子，梳著雙丫髻，手裡端著銅盆，盆裡熱水冒著白氣。她低著頭，聲音細細的：“公子，奴婢伺候您洗漱。”
李長安側身讓她進來。丫鬟將銅盆放在架上，擰了手巾遞上。李長安接過，擦臉時，眼睛餘光打量著她。
這丫鬟走路很輕，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手指細長，指甲修剪得整齊，可指甲縫裡，有極淡的黑褐色汙漬，像是……乾涸的血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李長安將手巾遞還，隨口問道。
“奴婢叫春杏。”丫鬟接過手巾，低頭答道。
“在莊上幾年了？”
“三、三年了。”春杏的聲音有些抖。
李長安點點頭，不再問。春杏如蒙大赦，端著銅盆匆匆退下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忽然腳下一絆，差點摔倒，盆裡的水灑出些，濺濕了她的裙角。
她慌慌張張地蹲下身，用袖子去擦地上的水漬。李長安看見，她蹲下時，裙擺掀起一角，露出腳踝——那裡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，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長時間捆綁過。
春杏擦完地，匆匆行了禮，退了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李長安在桌邊坐下，從書箱裡取出本書，慢慢翻著，心裡卻在回想昨夜所見。
那四名百姓還活著，這是好消息。可他們被關在洞穴深處，要救出來，得先摸清那洞穴的結構，以及守衛的情況。再者，莊裡這些幻化成人的山魈，數量恐怕不止昨夜見的那些——前廳那些“讀書人”，花廳那些“賓客”，還有丫鬟、僕役，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十號。
更麻煩的是，那首領道行不淺，能統領這麼多山魈，必有過人之處。昨夜它提到“道士”時語氣裡的忌憚，說明它之前可能和道門交過手，而且吃過虧。
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。
李長安合上書，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院裡的竹葉上還凝著露水，在晨光裡晶瑩剔透。遠處傳來人聲，是僕役在灑掃庭院。一切看起來，都和尋常富貴人家的清晨沒什麼兩樣。
可李長安知道，這平靜底下，是噬人的深淵。
他在屋裡等到辰時，估摸著胡老爺該起身了，便整衣出門，朝正廳走去。路上遇見幾個僕役，都低著頭，匆匆走過，不敢與他目光相接。有個小廝端著食盒，從迴廊那頭過來，看見李長安，嚇得手一抖，食盒差點掉地上。
“小心。”李長安伸手扶了一把。
小廝連聲道謝，頭也不敢擡，端著食盒快步走了。李長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目光落在他脖頸處——衣領下，隱約露出一片青灰色的皮膚，還有幾根粗硬的、類似鬃毛的東西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往前走。
正廳裡，胡老爺正在用早膳。桌上擺著清粥小菜，還有幾樣點心。見李長安進來，胡老爺放下筷子，笑道：“李公子起得早。昨夜歇得可好？”
“甚好，多謝胡老爺款待。”李長安拱手，在客位坐下。
丫鬟端上碗筷，盛了粥。李長安接過，小口吃著，狀似隨意地問道：“胡老爺這莊子，真是氣派。不知莊上共有多少人？晚生一路行來，見僕役丫鬟不少，胡老爺治家有方啊。”
胡老爺捋須笑道：“莊上連主子帶下人，統共一百三十六口。胡某沒什麼本事，就是待下人寬厚，所以他們也都願意留下，一待就是幾十年。”
一百三十六口。
李長安心裡冷笑。昨夜他在洞穴裡看見的山魈，少說也有七八十，加上前廳那些幻化成人的，這個數倒是差不多。可胡老爺說“一待幾十年”——山魈壽命雖比人長，可若要維持人形，需不斷消耗法力。這麼多山魈幻化成人，在這莊裡一待幾十年，所需的“食糧”可不是小數目。
難怪失蹤了上百人。
“胡老爺仁慈。”李長安放下粥碗，擦了擦嘴，“晚生有一事不解，還望胡老爺解惑。”
“公子請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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