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幾步，畫麵定格在她停下來回頭的瞬間，按下暫停。
“田狀狀打過電話了。”
一句話，把陸燁準備好的開場白全部廢掉。
嘴上說看你自己，手底下卻已經鋪了路，這老狐狸。
謝非指了指對麵椅子。
陸燁坐下，謝非端起茶缸喝了口，開門見山：“片子什麼時候出粗剪？”
“最遲11月底。”
“為什麼非要柏林？”
“2003年柏林，新主席迪特·科斯裡克上任第二年。”
陸燁往前坐了半寸。
“科斯裡克跟前任德·哈登選片思路完全不同。”
“德·哈登時期，亞洲電影配額長期壓在兩到三部，主競賽裡能進的華語片基本被第五代、第六代的成名導演壟斷。”
“科斯裡克上來之後大調策略，要把柏林從'歐洲電影節'重新定位成'世界電影節'，亞洲配額擴到四到五部。”
“而且明確釋放過信號，希望看到新麵孔。”
“窗口期最多兩屆，等他新班子站穩了，選片標準又會固化。”
“所以明年是最好的機會。”
謝非聽完第二個回答，眼神變了一下，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學生。
選片委員會換屆、配額調整、主席上任後的策略窗口。
這些屬於電影節運營的內部門道，圈內乾了二十年的製片人都不一定能捋清楚。
一個大一新生，竟然門兒清。
第三個問題，謝非問得直接：“你覺得你的片子，配得上主競賽？”
陸燁沒有立刻回答。
謝非是什麼人？
柏林金熊導演，中國電影學院派裡真正拿過歐洲三大最高獎的人。
在這間屋子裡放出任何豪言壯語，都跟在珠峰腳下吹自己爬過香山沒有區別。
陸燁從帆布包裡掏出劇本和標注得密密麻麻的分鏡頭腳本，一前一後擺在謝非跟前。
“我不知道它配不配。”
“但您看完覺得不配，我立刻走，不再提這件事。”
這個回答把選擇權交給了謝非，既不狂妄，也沒露怯。
“劇本我先看。”
謝非沒有當場翻閱劇本，而是拿起來掂了掂分量，放在一旁，“看完再說後麵的事。”
陸燁張了張嘴，想追一句時間。
謝非已經按下了投影儀的播放鍵，黑白片重新在白牆上亮起來，泥路上的女人又開始走了。
這是逐客令。
陸燁站起來，輕輕帶上門。
——
一天後。
周四下午，陸燁正在北攝棚裡跟燈光師對布光方案，兜裡的手機震了。
屏幕上一個座機號碼，他沒存過。
“喂？”
“來一趟。”
謝非的聲音，三個字，掛了。
陸燁到的時候，謝非桌上攤著那份分鏡腳本，邊角被折了好幾頁，有幾處用鉛筆畫了圈。
劇本擺在另一邊，合著的，但側麵能看到夾了至少四五張便簽紙。
謝非靠在椅背上，手裡捏著一支筆，沒抬頭。
“第四十五場，趙雅茹發現陳默是假盲人是那場戲，你的機位設計有問題。”
陸燁一愣，他以為謝非找他來是談柏林的事。
“鏡頭跟得太緊，觀眾視角被鎖死在陳默身上，看不到趙雅茹神情的反應。你自己說說，這場戲的核心信息是什麼？”
“……趙雅茹的神情？”
“嗯。”
謝非翻到那頁分鏡，鉛筆尖點在畫框上，“機位退半步，拍一個過肩鏡頭，趙雅茹的臉和陳默慌張都在框裡。你不能替觀眾選擇看哪兒，得讓他們自己發現。”
接下來二十分鐘，謝非一場一場過了四個他覺得有問題的段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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