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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揚州，鹽運使衙門後堂。
林易將一張帖子推到李恒麵前。
“以你的名義，把兩淮幾大鹽商請到一處，就說朝廷扛不住了，想談。”
李恒拿起帖子，視線掃過去，臉色一寸一寸地變了。
懇請諸位撥冗赴會，仰仗各位出手穩定鹽價，朝廷願在專營一事上讓利。
他的手攥緊了帖子，紙麵上折出了痕。
自己在戶部混了十幾年，跟鹽商打了無數次交道，什麼時候朝廷命官用過懇”二字？
“林大人！”李恒的嗓門拔高了一截，手指戳著帖子上那幾行字，指節發白。
“這些人背後捅了咱們多少刀子？翻船是他們乾的，囤鹽是他們乾的，謠言是他們散的，我們心裡頭比誰都清楚！”
“憑什麼還要低聲下氣去求他們？憑什麼！”
李恒在戶部待了十幾年，跪過陛下，拜過上官，但從來沒給商人彎過腰。
更何況是這幫正在算計朝廷、往刀口上抹鹽的商人。
他的尊嚴不允許。
林易端著茶杯，沒抬頭，語氣跟外麵院子裡的晚風一樣平淡。
“獵人想讓獵物放鬆警惕，最好的辦法不是躲起來，是讓獵物覺得你已經沒了牙。”
前世作為統兵作戰的大司馬，他早已經習慣了戰前摸清楚對方的情況，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。
李恒的怒氣堵在嗓子眼，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他盯著林易的臉，想反駁，張了兩次嘴，愣是擠不出一個字。
因為他看見了林易眼睛裡的東西。
那裡麵沒有半分屈辱，沒有半分不甘，隻有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冷靜和篤定。
這個人在設套。
從寫下帖子的第一個字開始，就不是在求人，是在下餌。
李恒的呼吸慢平下來，攥著帖子的手鬆了，又緊了，反複了三次。
三息之後，他把帖子收入袖中。
“我去辦。”
說完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那您呢？”
林易放下茶杯，嘴角牽了一下，算不上笑。
“我去看戲。”
李恒走出衙門的時候，回想著林易那張臉上毫無波瀾的表情，後背一陣發麻。
這哪裡是隻知道指提刀砍人的莽漢？
這個林易比戶部最老的那批老狐狸還難纏。
不，不是難纏。
是可怕。
那些鹽商還在做美夢，以為朝廷服軟了，他們贏了，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是什麼。
李恒攥了袖中的帖子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
帖子當天就送到了各大鹽商府上。
揚州城南，沈家大宅。
花廳裡燈火通明，八盞琉璃燈把廳堂照得亮如白晝。
沈明遠坐在主位上，兩根手指拍著那張帖子，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
沈明遠，人稱沈半城，兩淮最大的鹽行東家，城南一半的鋪麵掛著沈字招牌。
鹽場、船隊、貨棧，從上遊到下遊全是他的產業，做了三十年鹽生意，打點過三任鹽運使，手裡捏著兩淮六成的私鹽渠道。
這條利益鏈上真正說話算數的人，就是他。
“慌了吧？”沈明遠把帖子往桌上一拍，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，“朝廷撐不住了，早知今日，何必當初？”
身旁幾個鹽商圍過來，把帖子傳著看了一遍。
一個胖鹽商看完就笑得彎了腰，一隻手撐著桌沿才沒倒下去，肥肉一顫一顫的。
“那個李恒，來兩淮查了十來天，查出什麼名堂了？屁都沒查出一個！現在蓋子捂不住了，這才想起來求咱們！”
另一個瘦長臉的鹽商搖著頭，嘖出聲。
“懇請，仰仗，讓利……堂堂朝廷命官，寫出這種詞來，我沈某替他臊得慌，十幾年官做下來，最後還不是得彎腰？”
滿廳的笑聲壓都壓不住，有人笑得茶水嗆進了鼻子裡，咳嗽著還在笑。
一個青年鹽商拍著大腿：“我就說嘛，陛下要收鹽鐵，收個屁！這兩淮的鹽，離了咱們，他從哪變出來？”
胖鹽商接話：“從地裡長出來？”
又是一陣哄笑。
沈明遠聽著這些話，嘴角的弧度一直掛著，但笑夠了之後，抬起手，往下壓了壓。
廳裡安靜下來。
“都去。”沈明遠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透著底氣，“這個麵子要給，但價碼不能低。”
“鹽鐵專營必須撤。這條不談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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