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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談判當天，鹽運使衙門議事廳。
八月的揚州熱得人心煩，議事廳裡開著四扇窗，穿堂風也沒帶來多少涼意。
李恒坐在主位上，腰彎著，屁股隻沾了半邊椅麵，臉上堆出一種自己都覺得惡心的笑。
這輩子他沒給商人低過頭。
今天每一秒都在咬碎後槽牙。
對麵六個人。
兩淮數得上號的鹽商大戶，一個個翹著腿，仰著脖子，那坐姿比他這個四品命官還隨意。
沈明遠坐正中間，茶都不碰李恒倒的那杯，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紫砂壺，慢吞地抿了一口，眼皮都沒抬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過，你李恒的茶，我嫌臟。
李恒的手在桌下捏成了拳，指甲掐進肉裡，疼得他清醒了幾分。
演。
林易隻交代了一個字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口了，聲音壓得低。
“諸位，鹽價翻了一倍有餘，百姓已經買不起鹽了。朝廷的意思是，若諸位能出手平抑鹽價，鐵收權一事……可以再商量。”
再商量三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，李恒覺得自己在吞刀片。
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，嘴角掛著心知肚明的笑。
沈明遠放下紫砂壺，攤開雙手，聲音洪亮：“李大人，不是我們不想幫忙，實在是有心無力啊。”
他搖了搖頭，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“邗溝翻船，我沈家的貨折了大半，庫裡空了。自家鋪麵都不夠賣的，哪還有餘力平價？”
旁邊那個胖鹽商立刻跟上，肥手拍著大腿，滿臉苦相。
“可不是嘛！我趙家的損失更重！兩條船全沉了，那都是白花的銀子啊李大人！一斤鹽一斤血，這話不是說著玩的！”
“李大人，您也是做了十幾年的老官了，應該明白，做買賣講究個本錢，本錢都折水裡了，拿什麼平價？總不能讓我們賠本賣吧？”
李恒聽著這些話，太陽穴突跳。
昨天他的人親眼看到沈明遠城西的貨棧連夜進了四十輛大車，篷布蓋得嚴實實，車轍壓得路麵都陷下去了。
沒有存貨？
騙鬼。
可他什麼都不能說，隻能把那口血往肚子裡咽，臉上還得擠出為難的表情。
“諸位的難處，朝廷也理解。隻是這鹽價再漲下去，百姓要鬨事了……”
“那是朝廷的事。”沈明遠打斷他，語氣輕飄的。
“當初要收鹽鐵專營的是朝廷，逼著鹽商走險路的是朝廷，現在出了事又來找我們，這道理說不通吧？”
李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指甲已經掐破了掌心的皮。
議事廳隔壁，一間不起眼的小屋。
窗戶糊著紙，門從外麵反鎖，屋裡沒有點燈，隻有牆板上一個拇指大的小孔透進來一線光。
林易坐在暗處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，後背靠著牆壁，呼吸平緩。
那邊每一張臉，每一個眼神，每一句話裡的得意和輕蔑，全部收進了眼底。
沈明遠說庫裡空了的時候，眼睛往左飄了一下。
左邊是什麼方向？
城西。
他那四十輛大車進去的貨棧，就在城西。
說謊的人總會不自覺地看向他心虛的方向，這是林易在北境審俘虜時總結出來的經驗，比什麼刑訊手段都準。
那個胖鹽商附和的時候，手指不自覺地摸了袖口，那裡麵鼓著一截，紙張的厚度，折了至少三折。
賬目？
還是什麼交易憑據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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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易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。
而坐在最邊上那個瘦長臉的，才是最有意思的一個。
從頭到尾，他沒怎麼開口。
可每次沈明遠說完話，其他五個人都會先看他一眼，等他點頭或者沒反應，才接話。
沈明遠是台麵上的人，聲音最大，派頭最足，但真正拿主意的，是這個瘦長臉。
林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將，兵，傳令官，認全了。
隔壁傳來沈明遠的聲音，底氣十足，嗓門又拔高了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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