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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紙上分了六列，每一列是一個人的名字，名字下麵寫著各種細碎的記錄。
什麼時候笑了，什麼時候看了誰一眼，手放在哪裡，身體朝哪個方向傾。
這是什麼時候寫的？隔著一麵牆，連光都沒多少，他怎麼記下來的？
林易的手指點在最上麵那個名字上。
沈明遠，沈半城。
“六個人，沈半城是主事的，嘴最大，派頭最足，他坐正中間，其他人說話之前都看他。”
林易的聲音不快不慢，像在講一堂課。
“王德貴和趙四海是核心跟班，這兩個人接話最快，從不猶豫，說明他們事先對過詞，分工明確。”
“剩下三個，坐最邊上那排，全程縮著脖子，附和的時候眼珠子亂轉，這三個是被裹挾進來壯聲勢的，不是真正的莊家。”
李恒張著嘴，一個字都插不上。
林易的筆尖點在沈明遠的名字上畫了個圈。
“這個人說話的時候，左手一直在搓他那把紫砂壺的壺嘴。剛進門坐下來的時候搓得慢，一下兩下，等到後來提條件的時候，搓得越來越快，手指頭都沒停過。”
李恒皺著眉：“這說明什麼？”
“說明他覺得穩了。”林易把筆擱下來，靠回椅背。
“人在緊張的時候，手上的動作會收著，怕暴露心思。放鬆的時候才會不自覺地重複某個動作，頻率越高，心裡越踏實。”
“他今天搓了一整場，從頭到尾沒停過。”
林易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，語氣沒有起伏。
“覺得穩了的人，膽子就會越來越大。膽子大了，手就會伸得更長。”
李恒後退了半步，背靠在牆上。
他在那場談判裡坐了整一個時辰，被氣得太陽穴快炸了，滿腦子都是那幫人猖狂的嘴臉和騎在自己頭上的囂張勁。
什麼都沒注意到。
可林易隔著一麵牆，一個拇指大的洞，連對方手指頭的頻率都數得清楚楚。
李恒的嘴裡發苦。
自己在戶部十幾年，自詡人精，結果在這個人麵前，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。
林易收起那張紙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的街麵。
揚州的夜色已經沉下來了，遠處幾個鋪麵還亮著燈，隱約有人在排隊。
排隊買鹽的。
“從今天開始。”林易開口了，背對著李恒。
“你去安排人手，暗中封鎖所有進出兩淮的水路和陸路關卡。名義用什麼都行，查走私也好，防疫也好，隨你編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李恒。
“所有的鹽，隻許進，不許出。”
李恒的腦子轉了兩圈，臉上露出困惑。
“隻許進不許出？”
他的聲音拔高了一截，“林大人，現在外麵哪裡還有鹽進得來？外麵的鹽早被他們截了個乾淨，邗溝翻了五條船了，水路斷了，這不是多此一舉嗎？”
他不是質疑，是真的想不通。
兩淮現在是個死局，鹽進不來，價格壓不住，百姓在搶購，局麵一天比一天爛。
這個時候封關卡？
封個寂寞？
林易沒接話，看了他三息。
那三息裡，李恒被看得後背發毛。
“現在沒有。”林易開口了，聲音不重，但每個字砸在李恒耳朵裡都帶著分量。
“不代表以後沒有。”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，弧度極短，轉瞬就沒了。
“等他們覺得自己贏了，等他們把價碼喊到天上去，等他們把能囤的鹽全部囤到兩淮地界上……”
林易走回桌前，手指在地圖上兩淮的邊界線劃了一圈。
“這些鹽就出不去了。”
李恒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他們自己會把鹽送進來的。”林易的手指收回來，拍了拍地圖。
李恒整個人站在那裡，腦子裡有個東西炸開了。
鹽商現在在乾什麼？
到處截鹽。
從淮北截，從淮南截，把周圍幾個州府的鹽全往兩淮扒拉，囤在自己的貨棧裡，壓著不放，等價格漲到三倍五倍再出手，賺翻天的暴利。
他們拚了命地把鹽往兩淮搬。
越搬越多，越囤越滿。
可如果這個時候，把所有出路全部封死……
李恒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們出不去了。
鹽進了兩淮，就被堵在裡麵。
他們囤得越多，將來被一網打儘的時候，損失就越大。
就是他們自己把脖子伸進了繩套裡，還伸得越來越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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