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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京城，禦書房。
夜深了，燭火跳了兩下，把趙舜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整座宮殿安靜得能聽見蠟油滴落的聲響，殿外的更鼓敲了三下，已經過了子時。
趙舜一個人坐在案前，麵前攤著林易那份密折。
折子不長，已經看了三遍。
沒有細節，沒有解釋，連下一步要怎麼做都沒提。
趙舜的手指搭在折子邊緣，指腹來回摩挲著紙麵，眉心擰得死緊。
他當了二十年皇帝，收到過無數臣子的奏折。
有的長篇大論寫了三千字，看完什麼都沒說，有的三五行字，字字見血。
林易這份，屬於後者。
可正因為太短了，趙舜心裡反而不踏實。
他不是不信林易。
從金殿上那篇策論開始，到書庫裡整理出來的三關糧倉虧空底賬，再到鹽鐵稅收的每一筆數目。
這個年輕人交上來的東西，沒有一次讓他失望過。
但兩淮的局麵已經到了臨界點。
鹽價翻了一倍有餘，揚州以南的幾個縣已經開始出現百姓搶購潮。
今天早朝那幫言官跪了滿地，一個比一個聲淚俱下，明天隻會更多，後天更多。
自己那句朕知道了壓得住一天兩天，壓不住一月兩月。
趙舜把折子拿起來，又放下，站起身，在禦案前走了兩步。
他原本的打算是從湖廣和川蜀調鹽。
走官方渠道，把外地的鹽硬砸進兩淮市場，先把價格壓下來穩住民心，同時讓暗衛加緊搜集鹽商勾連的證據，等時機成熟再動刀子。
穩妥。
但慢。
動靜大，對方有時間反應，世家那幫老東西一看朝廷從外麵調鹽，立刻就知道皇帝沒認輸，該藏的藏，該毀的毀，證據鏈一斷，回頭想再收拾就難了。
林易說他有辦法。
什麼辦法？
“鹽商自會入甕，屆時一網打儘。”
趙舜停下腳步，盯著那行字，牙根咬緊了。
暗衛的回報他全看了，林易到了揚州之後做的每一件事，他都清楚。
碼頭蹲點，混進腳夫堆裡數船。讓李恒寫低姿態的帖子，請鹽商來談判。
談判的時候自己躲在隔壁聽牆根。
每一步都在示弱。
趙舜閉上眼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起來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頻率很慢。
示弱本身就是一種進攻。
這個道理他懂，用了二十年。
登基之初，世家勢大，他裝了五年的守成之君，忍了五年的窩囊氣，等世家放鬆了警惕，才一刀一刀地往回割肉。
林易現在做的事，跟他當年一模一樣。
所以他能理解林易的思路，讓對方覺得贏了，讓對方伸手，等伸到縮不回去的時候，連根斬斷。
可理解歸理解，賭注太大了。
趙舜睜開眼，目光落在禦案角落擺著的兩淮輿圖上。
如果局沒設成呢？
如果鹽商比林易想的更謹慎呢？
如果鹽價漲到五倍，十倍，百姓真的揭竿而起呢？
兩淮一亂，漕運斷了，京城的糧食都要出問題。
後果誰來擔？
安靜了很久。
趙舜拿起朱筆。
筆尖懸在折子上方停了兩息。
然後落了下去，寫了兩個字。
“準奏。”
字寫得重，朱砂的紅浸透了紙背。
筆擱下，趙舜沒有停，抽出一張空白紙箋，運筆如飛，寫了一道密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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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湖廣轉運使即日起清點官鹽庫存，備足三十萬斤，裝船待命。一旦兩淮失控，即刻啟運，不必再報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吹乾墨跡，折好，塞進火漆封口的信筒裡。
這是他給林易留的後路。
也是給自己留的。
信任這東西，得有個底。
當皇帝的人不能把所有的籌碼壓在一個人身上，哪怕這個人是林易。
趙舜拿著信筒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推開半扇門。
王德守在廊下，佝著腰，臉上滿是褶子，在夜風裡凍得發青，可站得紋絲不動。
“進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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