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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，盯著在座每一張臉。
“從今天開始，誰都不許降價，一文都不許降。”
花廳裡的空氣凝住了。
趙四海的屁股挪了挪，嘴張了一下，又閉上了，手指絞著袍角不停地揉。
沈半城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：“那些散商是什麼東西？一群跑單幫的窮鬼！”
“一個人幾百斤鹽，賣完就走，他們能耗多久？三天？五天？等他們手裡的貨出光了，兩淮還是咱們的天下！”
“隻要咱們不鬆口，價格就死在這！他們賣六十文又怎麼樣？百姓兜裡的銅板就那麼多，散商手裡的貨就那麼點，過了這陣風，鹽還是得從咱們這出！”
“誰要是私底下偷偷出貨壓價，別怪我沈某人翻臉不認人。兩淮鹽行的規矩你們都清楚，壞了規矩的人……”
後半句沒說完。
但沈半城知道不需要說完。
三十年裡，兩淮有三個壞了規矩的鹽商，一個被查封了全部家當，一個莫名其妙翻了船，還有一個……直接從揚州消失了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
花廳裡安靜得隻剩外麵知了在叫。
五個人低著頭，沒人吭聲。
趙四海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指尖在袍子上摳來摳去，十根手指頭一刻沒停過，背弓著，腦袋垂著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。
王德貴端著茶杯沒喝，眼皮垂著，大拇指搭在杯沿上，紋絲不動。
剩下三個更不起眼的鹽商縮在椅子裡，存在感低得跟花廳裡的擺設差不多。
沒人反駁。
但也沒人附和。
沈半城盯著他們看了足足十息。
三十年了。
他在兩淮鹽行說一不二三十年，誰要進貨找他點頭，誰要出貨看他眼色，從來沒有哪個同行敢在他麵前耍心眼。
可今天他說完這番話，看到的不是敬畏，不是服從。
是敷衍。
那些低著的頭後麵，藏的全是各自的算盤。
趙四海在算什麼，沈半城看得一清二楚。
這個胖子手裡囤了八千斤鹽，全是從淮南截來的，光運費就花了三千兩。
現在鹽價從一百二十文跌到六十文，他那八千斤一天貶一百多兩。再扛三天，連運費都收不回來。
趙四海扛得住嗎？
扛不住。
他那個人，做了二十年生意，什麼時候舍得讓銀子打水漂？
嘴上答應得天花亂墜，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手下人把鹽分成小批，五十斤一份，一百斤一份，悄悄往外出。
不走正經鋪麵，走後巷，走暗門，找那些沒有招牌的小販搭著賣。
王德貴呢？
沈半城的目光掃過去，這個人坐在那裡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，茶杯端著不喝，眼皮垂著不抬，從頭到尾沒表態。
不表態就是最大的表態。
王德貴這個人精明了一輩子，從不做虧本買賣，更不會替別人扛風險。
沈半城的牙關咬得酸疼，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
他不是看不清這些人，做了三十年鹽商，跟這些人打了三十年交道，誰是什麼貨色他心裡門兒清。
利字當頭，什麼同盟，什麼規矩，全是廢話。
商人就是這樣。
銀子在自己兜裡揣著的時候，兄弟長兄弟短，稱兄道弟喝酒喝到天亮。銀子要往外掏的時候，親爹都不認。
沈半城閉上眼，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他在賭這幫人還有幾分怕他。
賭三十年積攢下來的威勢還能壓住場子，至少能扛住三天五天，等外地散商的貨賣完了，局麵還能翻回來。
就在這時，趙四海突然開口了。
“老王，你剛才說，有人在背後設局。帖子是餌，談判是戲，這個人是誰？李恒沒這個本事，他背後站著誰？”
王德貴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手指鬆開杯壁，搭回膝蓋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半城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團。
“查不到。”王德貴的聲音很平。
“我的人盯了李恒三天，他除了待在衙門哪也沒去。可是你想想，一個鹽運使，什麼時候有膽子封兩淮全境？什麼時候敢跟咱們這麼耗？”
“他身後一定有人撐腰。而且這個人的手筆極大，從咱們收到帖子那天起，每一步都在人家算計裡頭。”
“咱們以為朝廷服軟了，是人家要咱們這麼以為的，咱們拚命往兩淮調鹽，是人家要咱們調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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