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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外地散商還在進城。
一個趕著騾子從湖廣來的漢子，昨天到的時候賣三十五文，今天看見滿街都是三十出頭的價格，二話不說改掛三十文。
本地五家鹽商也在拚命往外倒貨。鋪麵門口的價牌換得比翻書還快，一個時辰改三回。
所有人都在賣，沒有人在買。
一個死局。
而沈半城，頂不住了。
他的十二萬斤鹽壓在城西貨棧裡，每過一個時辰，賬麵上的虧空就往上躥一截。
從昨天到今天，已經虧了超過十萬兩白銀。
十萬兩。
三十年攢的家底，兩天去了三分之一。
沈半城從昨天被拒在衙門口到現在，一夜沒睡。
眼窩陷下去一截，嘴唇起了乾皮，臉上那層紅潤的氣色退得乾淨淨，灰撲撲的，皺紋全顯出來了，眉心擰著鬆不開。
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，賬冊翻開擺在麵前，數字看了幾百遍，越看越心慌。
到了第二天傍晚，鹽價跌破三十文。
二十八文。
這個數字出來的時候，沈半城手裡端著杯涼茶，茶水在杯子裡晃，因為他的手在抖。
管事站在門口，隻探了半個頭進來。
“東家……趙四海那邊傳來消息，他今天出了兩萬斤，全是賠本出的。他跟手底下人說，再不賣連倉租都付不起了。”
沈半城的呼吸重了一截，牙關咬著，腮幫子上的筋一跳一跳。
趙四海兩萬斤，加上前天出的那批，手裡應該差不多清空了。王德貴出得更早，估計也剩不了多少。
五家裡頭，就他沈半城還死扛著十二萬斤沒動。
昨天他跟自己說再撐一天，等外地散商的貨出完就能回升。
今天他不騙自己了。
外地散商的貨出不完，城外官道上還在進人，源不斷，跟螞蟻搬食一樣，堵都堵不住。
管事在門口站著不敢動，盯著東家那張灰敗的臉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沈半城把茶杯擱在桌上，茶水濺出來浸了半張賬冊，他沒管。
“備車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：“東家去哪……”
“衙門。”
管事咽了口唾沫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東家，昨天李大人不是說不見……”
“再去。”沈
半城從椅子裡站起來，袍角歪著沒掖，腳步往外邁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扶住門框才站穩。
“見不著就跪在門口，跪到他見為止。”
管事的嘴張了張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跟了東家十七年，頭一回聽他說跪這個字。
三十年。
知府請他吃飯他挑日子去，鹽運使見他得提前三天遞帖子，如今要跪在別人衙門口求見。
管事鼻子酸得厲害，低頭去套了馬車。
馬車到了鹽運使衙門，日頭已經偏西了，把衙門口那塊牌匾照得發暗。
沈半城下車的時候扶著車轅，手指攥得關節發白，兩條腿打顫，費了兩息才站穩當。
台階上的差役認出了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臉上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。
沈半城開口，嗓子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：“煩請通報，沈明遠求見李大人，有要事相告。”
差役進去了。
回來得很快，比昨天還快。
“李大人說了，衙門近日事務繁重，無暇見客，沈老板請回。”
一字不差，跟昨天一模一樣。
沈半城站在台階底下，兩隻手垂著，十根手指蜷了又鬆。
他沒走。
“那我等，李大人什麼時候有空，我什麼時候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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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役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轉身回去了。
沈半城就那麼站在衙門大門口。
日頭從偏西滑到了地平線底下，天色暗下來，街上點了燈籠，行人開始稀了。
有人路過認出了他。
一個賣菜的老漢推著空車經過，多看了兩眼，嘴裡嘟囔著：“那不是沈半城麼？站衙門口乾啥？”
旁邊一個婦人接話，聲音不算低：“能乾啥，鹽賣不出去了唄。前幾天一百二十文的時候可威風了，現在知道怕了？”
“活該嘛，心黑成那樣，報應到了。”
“噓，小聲點……”
“怕什麼，他現在還能怎麼著？自身都難保了。”
沈半城背對著那些人，每一個字都順著晚風送進耳朵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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