夥計被這詭異的死寂弄得有些發毛。他梗著脖子，剛想開口質問柳子君到底想要他幹什麼。
可話剛到嘴邊，他的大腦卻彷彿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，猛的僵住。
剛才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，猶如一聲驚雷，在他腦子裡轟然炸開，反覆循環——
“她老眼昏花，手也抖得厲害，連穿根針都得摸索半天......”
“她老眼昏花，手也抖得厲害，連穿根針都得摸索半天......”
“她老眼昏花，手也抖得厲害，連穿根針都得摸索半天......”
夥計的瞳孔驟然一縮，連呼吸彷彿都要停止了。
他僵硬地慢慢地低下頭，死死盯著自己左肩上的那個補丁。
那個……針腳細密、走線平整，甚至連縫線的顏色都跟舊衣料極為相似的補丁......她是怎麼縫上去的？
腦海中，一幅被他刻意忽略的畫麵，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。
母親坐在豆大的油燈下，把眼睛湊得極近，幾乎貼到了布料上。針尖一次次偏離，紮進她乾癟的手指裡。她又怕吵醒他，隻能咬著牙，把滲血的手指含進嘴裡吮吸一下，然後繼續眯著眼，一針一針地摸索。
夥計腦海中嗡嗡作響，喉嚨似乎被什麼堵住，身子竟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了起來。
柳子君靜靜地看著他的反應。
忽然間，他擡起手，越過夥計的肩膀，指向了喜堂外院遠處，牆角落的泔水桶旁。
“那個，是你母親嗎？”
夥計猛地一怔，茫然地轉過頭。
滿堂賓客也順著柳子君的手指，齊刷刷地轉頭望去。
隻見喜堂外，紅毯鋪天蓋地，周圍珠翠環繞。而在那光鮮亮麗的院牆角落裡，卻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婆，正佝僂著背，半個身子探進散發著酸臭味的泔水桶裡，緩慢而笨拙地撈著府裡僕人吃剩的殘羹冷炙。她動作極慢，每撈起一點東西，都要費力地直起那彎如滿弓的脊背，喘上好一會兒氣。
那遲緩的身影，與這滿堂的紅妝喜慶、鐘鳴鼎食，形成了一種極其刺目的對比。
夥計怔怔地盯著那個老婆婆。
那個並不是他娘。
可看著那個在寒風中佝僂著身子、為了幾口殘羹而卑微到塵埃裡的背影，他眼前卻不可遏製地浮現出另一個背影。
他想起自己嫌她身上有餿味，每次她來書鋪送飯，他都冷著臉讓她躲在後巷，不許她走到人前。她從不辯解，隻是默默轉過身，佝僂著背，漸漸隱沒在陰暗潮濕的巷子裡的那個背影。
他更想起今早出門時，母親佝僂著身子、哆嗦著手去撿那個包子的背影。
這兩個卑微到了泥土裡的背影，此刻與堂外那個撈泔水的老婆婆漸漸重合。像兩把生鏽的鈍刀，在他的心口來回拉扯、翻絞，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死死地咬著牙。
可眼淚卻在此刻，終是再也忍不住，默默地滑落下來。
他僅有的自尊自憐，在此刻，卻令人可笑可憐。
柳子君沒有繼續問，他看著他無聲落淚的恍惚模樣，沉默了下來。
滿堂寂靜。
過了好一會，柳子君放慢了語氣，才輕輕問：
“你，還記得王仲宣嗎？”
夥計目光恍惚，眼神空洞，過了一會才機械回道：“記得。”
"當時幾人在場？"
“兩人。”
“什麼時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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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申時。”
“九月初一？”
“初一。”
“左手右手？”
“右手。”
“家裡幾人？”
“五人。”
“妹妹苦嗎？”
“苦。”
“家母苦嗎？”
“苦。”
“汙衊駙馬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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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
“銀子放哪？”
“院中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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