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光從窗格滲透進來時，柳子君睜開了眼。
入目是陌生的帳頂。他偏過頭。夏傾月側躺在枕上，正滿臉寒霜的盯著他。也不知盯了多久。
柳子君張了張嘴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一隻玉足已經蹬在他腰側，把他一腳踹下了榻。
柳子君站起來。衣襟散亂，麵色有些困窘。
“昨晚……一時睏倦，不知怎麼便睡下了。”
夏傾月冷冷的看著他。
良久。
“滾出去。”
柳子君頓了頓，微微躬身行禮後便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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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一辯之後，柳子君的名字，便徹底在京城傳開了。
起初隻是國子監。
年輕的監生圍在一起。其中一個從袖中摸出一卷抄滿字跡的紙。三五人湊在一處，一人低聲念，幾人屏息聽。
當念到“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”時，一名青衫學子猛的站起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書案上。墨汁濺出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周圍人同時擡頭看他。
他卻什麼都沒說。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終究隻是把那隻拍紅了的手縮回去，攥成了拳，擱在膝上。
講堂裡安靜了很久。後來那張抄滿字跡的紙，被一個人帶回了號舍，又被其它人借去謄抄，不到一天的時間，便傳遍了整個國子監。
第二天，便無聲無息地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城門邊上替人寫書信的老童生，怔怔的看著信紙背麵上添的一行小字：
“老漢雖不識字，但近來聽人常念這幾句詩詞：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。又聞....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......弟聞之，老淚縱橫，不知何故。”
早朝上，也曾有幾個官員站出來，義正辭嚴地要求懲辦柳子君。
說他“民貴君輕”之論是對皇權的大不敬，是動搖國本的悖逆之言。摺子遞上去，措辭一篇比一篇嚴厲，罪名一條比一條嚇人。
然而第二天，那些遞摺子的官員出門上朝時，便發現自家府門外的情形有些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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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門外堆著一灘灘黃乎乎的東西，臭氣熏天。門環上掛著爛菜葉子，階下的拴馬樁上被人抹了不知什麼穢物。牆根處，還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，筆畫稚拙，像是剛學寫字不久的孩童所為，寫的卻是：“狗官”。
不止一個官員，是幾乎所有遞過摺子的，都遭了殃。
他們鐵青著臉去京中府衙報案。
周正生坐在堂上，端著茶盞聽完了，慢慢呷了一口，然後放下茶盞，神情鄭重地點頭，說此事實在惡劣，定要嚴查。
然後轉過頭，吩咐捕快去把那些穢物清走，便沒了下文。
他們去催一催，捕快們就去查一查。不催，便擱著。催得急了，便說正在查、正在查。
時日久了，那幾個官員自己也沒了脾氣。彈劾的風聲便也偃旗息鼓。
朝野上下所有人這時都看明白了：不是官在保，而是百姓要護他。
而與此相對的，是各處教坊與酒樓。
京城七十二家酒樓，三十六處茶肆，凡是說書攤子的地方，都把柳子君婚宴鬥詩和崇政殿辯律的事編成了話本。
起初隻是街頭巷尾的小攤，一個說書先生，一條闆凳，一盞粗茶，講得唾沫橫飛。
後來連那些有頭有臉的酒樓也坐不住了，爭相派人去請那些能把這兩段書說得最好的先生。
說得好，一日工錢翻倍。說得不好，當場換人。
於是滿京城都響起了醒木聲。
傍晚時分，會仙樓。
堂下烏壓壓坐滿了人。
說書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姓曾，名本益,在會仙樓說了半輩子書，從三皇五帝說到本朝軼聞，肚子裡不知裝了多少故事。
可這兩段書，他是越說越有滋味。每說一回，台下便多一些人。每說一回，自己的嗓門便更高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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