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擡起頭，圓臉上那雙不大的眼睛眨了眨：“宮裡吃東西有規矩。一頓飯幾道菜、幾樣點心，都是定例。”
“定例不少吧。”
“不少。”五皇子把目光移到石桌上，看著那隻空布袋，“就是都不好吃。”
薑安差點笑出來。
“禦膳房的手藝——不好吃？”
“不是手藝不好。”五皇子想了想，像是在肚子裡搜刮詞句，“是菜做得太精緻了。一道菜端上來，雕花刻葉，擺得跟盆景似的。看著是好看，吃在嘴裡——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沒你這個餅香。”
薑安靠在亭柱上，看著五皇子那張圓臉。這人說話不繞彎子。說好吃就是好吃，說少了點什麼就說少了點什麼。
“你倒是不嫌。”
“嫌什麼？”
“炊餅。粗糧烙的。芝麻是舊芝麻，不是新炒的。”
五皇子擡起眼看他。
“我母妃以前跟我說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憶原話，“東西好不好吃，不在料，在跟誰吃。”
薑安的手指在亭柱上頓了一瞬。
這句話他聽懂了。不是聽不懂話裡的意思，是聽懂了話外的東西。五皇子的母妃——林貴妃，已經沒了。一個沒了母親的孩子，在宮裡活得小心謹慎，縮在最末的椅子上，袖口寬大得空蕩蕩的。他記住的不是宮裡的規矩，是母妃說過的一句話。
薑安沒接這個話茬。
他從亭柱上直起身，走到石桌邊坐下。
“殿下，我能問您個事麼？”
五皇子點了點頭。
“您方才在場子上——怎麼不跟別的殿下們一塊兒說話？”
五皇子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。指甲剪得極短，指節圓乎乎的。
“大哥在跟人說話。”他說，“二哥站在廊柱邊。三哥靠在樹上。四哥在轉扇子。六弟在偏殿門口。”
他把每個皇子的位置都說了一遍。
說得不差分毫。
薑安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。這人不是不參與。他是在看。把每個人的位置、動作、甚至站的方向都看清楚了。
和他自己一樣。
“我過去也插不上話。”五皇子說，“他們說的那些——學問、政事、哪家大人的公子答得好不好——我都不大懂。”
“那您就一個人坐著？”
“坐著清凈。”
薑安沒再問了。
他忽然覺得五皇子那句“坐著清凈”和自己“靠樹上吃餅”是一個意思。兩個人，一個坐在侯府東跨院裡躲麻煩，一個坐在皇宮石階末座躲是非。躲的不是人，是那些看不見的刀光。
五皇子忽然擡起頭來。
“你方才答祭酒的話，我聽見了。”
薑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說——當個好鎚子也不錯。”五皇子看著他，“為什麼這麼說？”
薑安移開目光。他不能說真話。不能說自己是故意的。但對著五皇子那雙不大的眼睛，他也不想說假話。
“因為當鎚子省心。”他說，“鎚子隻管敲釘子，不用管房子蓋成什麼樣，也不用管誰住進去。”
五皇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但鎚子自己也住不進那房子。”他說。
薑安轉頭看他。
五皇子沒有回看他。圓臉微微低著，盯著石桌上那塊被餅油浸出印子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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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吹過柏樹林。斑鳩又叫了一聲，比剛才遠了些。
薑安站起來，把石桌上的空布袋拿起來疊了疊，塞進袖裡。動作不快，疊得也不仔細，隻是需要一個動作來填空。
五皇子忽然站起來。動作有點急，椅子腿蹭地磚，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薑安停下手看他。
“你——要回去了？”
“監門外車馬在等。”薑安說。
五皇子點了下頭。又點了下頭。然後站在原地，手縮在袖子裡，腳尖碾了碾亭磚縫裡的青苔。
薑安看著那個碾青苔的動作，忽然想起薑芷。薑芷有話想說又不敢說的時候，也是這樣——腳尖碾地，手攥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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