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半個身子陷進銅鏡裡的時候，第一感覺不是疼。
是冷。
像整個人被人按進一口冬天的井裡，水從鼻子、耳朵、胸口一起灌進來。
我想往後退，可肩膀被一隻手死死扣著。
那隻手和我一樣大，指節的位置也一樣。
可它冷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鏡子裡的那個“我”貼在我耳邊，聲音很輕。
“別掙了。”
“你已經進來了。”
外麵的聲音一下遠了。
沈青禾好像在喊我。
陳守德好像也說了什麼。
可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水，悶悶的，像從很遠的井底傳來。
眼前一黑。
等我再看清東西的時候，已經站在了一間很窄的屋子裡。
沒有門。
四麵全是銅鏡。
鏡麵發黃，邊緣生滿銅綠，照出來的東西都像泡過水一樣，發暗，發舊。
每一麵鏡子裡，都有一個我。
左邊那麵，是三歲的我。
穿著黑底白邊的小壽衣，閉著眼躺在木闆上，臉白得像紙。
右邊那麵，是站在井邊的我。
臉上沒有五官。
隻有一片平整的白皮。
正前方那麵，是躺在黑棺裡的我。
身上蓋著壽衣，胸口綉著“陳九生”三個字，眼睛卻睜著。
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後麵的銅鏡裡，又多出一個我。
那個我站在一排白燈籠下，沒有影子，嘴角慢慢往上咧。
像是在笑。
我頭皮一麻。
下一秒，四周的鏡子裡開始有人叫我。
“陳九生。”
“沈九。”
“第九戶。”
“無名者。”
聲音從每一麵鏡子裡鑽出來。
有老人的聲音。
有孩子的聲音。
有沈青禾的聲音。
還有我媽的聲音。
它們不急，不吵，隻是一遍一遍叫。
像是在等我答應。
我咬緊牙，一個字都沒出。
鏡中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站在前麵看我。
他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笑。
不親近，也不兇。
就是讓人心裡不舒服。
“怕什麼？”
他說。
“這些不都是你嗎？”
我盯著他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？”
他沒有回答，隻擡手指向屋子深處。
那裡亮著一盞白燈。
燈很舊，燈罩上蒙著一層灰，火苗不大，卻白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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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燈下麵，坐著一個女人。
女人背對著我，黑衣，長發，肩膀很瘦。
她低著頭，手裡拿著針線。
一針。
一針。
正在縫一張臉。
我剛看清那東西，胃裡就一陣翻。
那張臉放在一隻銅盆裡。
盆裡沒有水，隻有一層發黑的潮氣，像是從井底冒出來的。
臉是軟的。
皮膚蒼白，眼睛閉著，嘴唇也沒有血色。
可眉眼、鼻樑、嘴角，甚至右邊眉尾那顆很淺的小痣，都和我一模一樣。
女人縫下一針。
我臉上猛地一疼。
我下意識擡手去摸。
沒有傷口。
可皮肉下麵像有一根線被人扯緊，疼得我眼皮直跳。
女人又縫了一針。
這次疼在嘴角。
像有人拿針從我的皮膚底下穿過去。
我後背一下全是冷汗。
鏡中人走到我旁邊。
“別怕。”
“縫好了，你就完整了。”
完整。
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，像一隻手，慢慢按住了我的心口。
我啞著嗓子問：“這張臉為什麼會在這裡？”
鏡中人看著那隻銅盆。
“因為二十三年前，有人親手把它摘下來了。”
我心裡一沉。
“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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