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底下又傳來一個聲音：
“借我一隻鞋吧。”
我還是沒答。
牆上一件小衣服慢慢鼓起來，袖子朝我擡了擡。
“把名字借我用一晚，好不好？”
我手心一下全是汗。
借。
又是借。
陳家溝所有事，好像都是從一個“借”字開始的。
借戶。
借名。
借影。
借臉。
借的時候都說會還。
可最後哪一樣還了？
沈青禾貼著我耳邊說：
“在這裡，借就是給。”
我喉嚨動了動。
差點想問，那怎麼出去？
但我忍住了。
這裡每一句話都像套子。
隻等人往裡鑽。
我抱緊壽衣，沒出聲。
那些孩子像是不高興了。
供桌上的木牌開始晃。
一個寫著“無名”的小牌子倒下來，啪地一聲摔在桌上。
我眼皮跳了一下。
下一刻，我感覺廟裡的聲音全轉向了真正陳九生。
“你有娘嗎？”
他站在那裡，半天沒說話。
我想提醒他。
別答。
可已經晚了。
他小聲說：
“有。”
供桌上的小牌子全停了。
廟裡靜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過了一會兒，聲音又問：
“你有衣嗎？”
真正陳九生看向我懷裡的壽衣。
眼裡有急，也有委屈。
他點了下頭。
“有。”
“你有鞋嗎？”
這次他不說話了。
他低頭看自己手裡的“九”鞋。
又看我手裡壓著歸針的那隻“生”鞋。
兩隻鞋沒成雙。
他有一隻。
我有一隻。
他說有，廟裡就要鞋成雙。
他說沒有，他可能就會被留在這裡。
我看見他嘴唇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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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，他說：
“少一隻。”
廟裡響起很輕的笑聲。
不是大笑。
是小孩躲在暗處那種偷偷的笑。
供桌中間，一塊空白小木牌慢慢立了起來。
那木牌濕得發黑。
上麵先冒出一點水痕。
水痕一點點連成字。
陳九生。
缺鞋。
真正陳九生臉色一下變了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要留在這兒。”
沒人理他。
那塊木牌還在晃。
像要把他的名字徹底釘在桌上。
我心裡一急，下意識想說鞋在我這。
話到嘴邊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說。
一說，“生”鞋就會被廟認走。
歸針也可能失控。
我隻能抱緊壽衣。
那一刻，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。
明明知道他怕。
也知道他隻想回去。
可我連一句幫他的話都不能隨便說。
沈青禾看出我的心思，輕輕按了一下我的手腕。
我知道她什麼意思。
別亂。
我知道。
可知道歸知道，心裡還是堵。
就在那塊小木牌快要落穩的時候，廟裡的聲音忽然轉向了我。
“你呢？”
我後背一緊。
“你有名字嗎？”
這句話一出來，我懷裡的壽衣又重了一下。
臉上那道線也跟著發燙。
我沒說話。
廟裡很安靜。
所有小鞋的鞋尖，都朝著我。
牆上的小衣服，也全都微微鼓起來。
像一屋子孩子都在看我。
“你有名字嗎？”
聲音又問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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