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這兩個字已經壓在喉嚨裡很多年。
“他不是從門裡出來的。”
“他是我兒子。”
說完以後，他自己先閉上了眼睛。
那一瞬間，他不像陳家溝裡那個什麼都能做主的三爺。
就是個很老的男人。
站在橋上，手腕裡藏著一個不肯走的孩子。
周桂娘問：“叫什麼？”
陳守德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說。
手腕裡的孩子卻先開口了。
“滿兒。”
“娘叫我滿兒。”
“爹也叫過。”
陳守德猛地睜開眼。
“那不是名。”
“怎麼不是？”周桂娘問。
“乳名不能落戶。”
“你兒子認，那就是他的名。”
陳守德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很難看。
“他出生的時候，井門開了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，橋下的笑聲停了。
連黑霧都靜了一瞬。
他看著手腕上的舊傷，沒有看任何人。
“那一年死的孩子多。不是病，也不是災。前一天還會跑，第二天早上就在床上涼了。”
“沈懷義說，井門少一道名。”
“得拿一個孩子的名字堵上。”
我問：“你就用了自己的兒子？”
“我不拿他的，全村都要死。”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“沈懷義。”
沈青禾臉色變了一下。
陳守德擡頭看她。
“你爺爺也沒你想的那麼乾淨。”
沈青禾沒反駁。
她隻是問：“然後呢？”
“沒有然後。”
“他的名關了門，人也沒了。”
陳守德聲音很平。
平得讓人聽不出他是在說別人，還是在說自己兒子。
“我把他葬了。”
“戶沒銷。”
我心裡一沉。
“所以你把這個空戶留了下來。”
陳守德不說話。
“後麵沒名字的孩子，都往這個戶裡塞？”
“不是都。”
“那沈九呢？”
他擡眼看我。
橋上的風吹得他衣服直響。
“你沒有戶。”
“我隻是借一個空位給你。”
我差點笑出來。
又是借。
借戶。
借名。
借影。
說的時候都是借。
最後誰也沒還。
手腕裡的滿兒輕輕哭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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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多人。”
“他們都住進來了。”
“爹，我擠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，陳守德整條胳膊都開始抖。
那道“戶”形舊傷慢慢裂開。
裂縫裡不是肉。
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的舊戶籍紙。
每一張都很薄。
每一張上都隻有半個名字。
有的寫著陳。
有的寫著九。
有的已經被水泡爛，隻剩一個紅手印。
最下麵那一張，字跡最淡。
隻有兩個小字。
滿兒。
陳守德一把按住傷口。
那些紙又被他壓回肉裡。
可滿兒的聲音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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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，你把我的名還我。”
陳守德的嘴唇發白。
“還不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門會開。”
“我冷。”
“忍著。”
這兩個字說出口，周桂娘突然沖了過來。
她一巴掌扇在陳守德臉上。
很重。
陳守德偏過頭，嘴角立刻出了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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