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第一個孩子“爹。”
那聲音很小。
從陳守德手腕那道舊傷裡傳出來，像一個孩子把嘴貼在他骨頭上叫。
“爹。”
陳守德站在橋上，一動不動。
剛鑽進他掌心的“陳”字已經不見了，隻剩一條條黑線貼著血管往上爬。那些黑線爬到手腕處，又都繞開了那道“戶”形舊傷。
像是在找入口。
橋下的老太太笑了一聲。
“有人叫你呢。”
陳守德猛地把袖子拽下來，蓋住手腕。
“聽錯了。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比平時更啞。
周桂娘還抱著九生站在橋那頭。聽見這話，她慢慢擡起眼睛。
“你也會聽錯？”
陳守德沒理她。
他彎腰去撿拐杖，手指剛碰到杖身，袖子下麵又響了一聲。
“爹。”
這回所有人都聽清了。
陳貴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他嘴上的白幡紙已經鬆了，舌頭裡那個“陳”字也不在了，可他還是不敢張嘴，隻捂著喉嚨拚命喘氣。
沈青禾盯著陳守德的手腕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那裡麵不是字。”
我問：“是什麼？”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橋下的黑霧還在往上冒，貼著陳守德的褲腿一圈圈地繞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說：“是個孩子。”
陳守德猛地擡頭。
“你閉嘴。”
沈青禾沒有退。
她現在連站都快站不穩，可看著他的眼睛一點沒躲。
“未歸門說過。”
“第一個，拿名關門。”
陳守德臉上的肉輕輕抽了一下。
橋那邊，九生也在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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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孩子腳上的兩隻鞋已經穿好了，“九”和“生”在鞋麵上濕漉漉地發黑。可鞋尖一直朝著陳守德，無論九生怎麼挪腳，都轉不回來。
周桂娘低頭看了一眼，忽然問：
“他是誰？”
陳守德拄著拐杖往前走。
“跟你沒關係。”
“他叫你爹。”
“死人的聲音，能信？”
周桂娘笑了一下。
“我兒子叫我娘的時候，你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陳守德腳步停了。
袖子底下的聲音也停了一會兒。
橋上風很大，吹得他那截袖口貼在手臂上。我看見舊傷旁邊鼓起一個很小的手印。
五根手指。
像有個孩子從肉裡伸手，按在了皮膚下麵。
“爹，我冷。”
陳守德的臉徹底白了。
他用另一隻手死死掐住手腕，那隻小手印被他壓得變了形，卻沒有消失。
反而越鼓越高。
“你答他。”周桂娘說。
陳守德冷冷看向她。
“憑什麼？”
“他叫你爹。”
“叫一聲就是我兒子？”
周桂娘聽完，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你讓我認兒子的時候，可不是這麼講的。”
“衣認了就算。”
“鞋認了就算。”
“名字落到誰嘴裡也算。”
她抱緊九生，盯著陳守德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現在輪到你了，怎麼就不算了？”
陳守德沒說話。
手腕裡的孩子又叫了兩聲。
聲音越來越近。
像正順著他的骨頭往上爬。
“爹。”
“你說借一晚。”
陳守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我看著他：“借什麼？”
“沒有這回事。”
“他剛才說，你借了他的東西。”
“一個沒長成的東西，懂什麼？”
“那你怕什麼？”
陳守德突然舉起拐杖。
不是沖我。
是沖自己的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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