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臉就不認身子。”
“你媽當年剪了一張臉，藏了兩個人。”
陳守德在院門口厲聲道：“別聽它胡說。”
棺麵裡的臉轉向他。
“你不敢看我？”
陳守德把臉偏開。
“鏡子裡的東西，十句有九句是假的。”
“那剩下一句呢？”
“也是拿來騙人的。”
棺麵上的人笑了。
“你倒是記得清楚。”
陳守德沒再說話。
我看著他：“它說我媽剪了一張臉，藏了兩個人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見過她用臉針？”
“我隻看見她動針，沒看她剪了誰的臉。”
“那根針呢？”
他還是不答。
沈青禾開口了。
“在鏡子那裡。”
陳守德猛地看向她。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“你剛才說漏了。”
她靠著棺角，聲音不大。
“影線不能用歸針拆，隻能用臉針。你知道臉針還在，才會說不能碰。”
陳守德臉色很難看。
沈青禾繼續問：“那麵銅鏡在哪兒？”
“早碎了。”
我左臉的線猛地跳了一下。
棺麵裡的人笑出了聲。
“碎了？”
“我怎麼還在？”
院子裡的水碗忽然響了一下。
門檻上那碗原本黑得看不見底的水，水麵慢慢亮了。
裡麵浮出一張臉。
還是我的。
緊接著，旁邊窗戶上也出現了。
牆角一隻破水缸裡也有。
甚至陳貴眼睛裡，都映著一張很小的我。
陳貴嚇得捂住眼睛，蹲了下去。
那東西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。
“鏡子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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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臉可沒碎。”
“今天，什麼都能照臉。”
院裡的月光忽然冷了很多。
黑棺、水碗、窗紙、濕牆，隻要稍微有點亮的地方，都開始往外映人臉。
有的是我。
有的是九生。
還有幾張我不認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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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張老太太的臉貼在水缸裡，眼皮縫著紅線。
一個女孩從窗紙後麵往外看，臉上什麼都有，偏偏沒有嘴。
屋簷滴下一滴水。
水珠落地前，裡麵也閃過一張嬰兒臉。
沈青禾低聲說：“第四日開始了。”
陳守德從門檻邊撿起一塊黑布，直接蓋到水碗上。
“別照水。”
他又把大宅兩扇窗合上。
“也別互相盯著臉看。”
周桂娘抱著九生，立刻問：“為什麼不能看？”
“看久了會認錯。”
“娘不會。”
“剛才是誰差點跟著棺材走？”
周桂娘被他堵得沒話。
她把自己藍布衣服的袖口撕下一截。
不是白布。
她把藍布輕輕繞在九生臉上，隻遮住五官，露出耳朵和下巴。
孩子沒掙。
“娘，我看不見了。”
“娘牽著你。”
“你別認錯。”
周桂娘係布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，在孩子額頭該在的位置輕輕碰了碰。
“這回娘不認臉。”
“隻認你。”
九生點點頭。
藍布下已經看不見他的表情。
可他抓住周桂娘的那隻手，明顯鬆了一些。
棺麵上的我看著他們，忽然說：
“遮不住。”
藍布中間慢慢洇出一團濕痕。
先是兩個眼窩。
然後是鼻子。
最後，一張臉從布下麵頂了出來。
不是九生的臉。
是我的。
周桂娘嚇得鬆開手。
藍布掉下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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