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江上的疍戶，也就是水上人，沒田沒產，生在船上死在水裡，岸上的官府從來不把他們當人看。
可這群人最明白珠江口的每一條暗湧、每一片草灘。哪個時辰退潮、哪條港汊能繞過滇軍的哨所，他們比緝私艇上的官差還要清楚。
“我這幾天跟後碼頭的疍家頭子對過盤口了。”李宇軒壓低聲音，“他們出船，一條舢闆一天隻要兩張紙票子，或者管一頓飽飯就行。
咱們用學校裡蘇聯人運軍火剩下來的洋油桶、大英牌的捲煙做敲門磚。過卡子的時候，不亮大元帥府的牌子，隻給那幫守卡的排長、連長塞兩條旱煙，外加幾塊從蘇聯人那兒漏出來的真銀毫。
那些大兵一個月拿不到幾毛餉，見了煙和洋錢，眼睛比貓還亮，誰還管你船裡裝的是米還是棉花？”
王連長聽到這裡，手裡的煙袋鍋子忽然停住了。他那雙在保定軍校裡練出來的精明眼睛，死死地盯在李宇軒身上。
“守愚，你老實跟哥哥說，這買賣你踩通了？”
“通了。”李宇軒笑了笑，從內兜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包，往王連長懷裡一塞。
王連長用手一捏，硬邦邦的，還帶著李宇軒懷裡的汗溫。打開一個角，白晃晃的，全是正宗的廣東二毫銀幣，約莫有大幾十塊。
“這是陳村的糧商給的‘水腳回扣’。”李宇軒聲音輕得像貓抓門，“十三行要六塊一擔，學生去鄉下用真毫洋現結，拿到了四塊二。
多出來的這一塊八，我撥了八毛去打點沿江的卡子和給疍家人的工錢。賬麵上，我給學校報的是五塊一擔。這中間，還剩下一塊錢的利。這一批過去，是三百擔。”
三百擔米，就是三百塊毫洋。在這個全廣州都缺現錢的當口，這是一筆能讓人眼睛發紅的巨款。
王連長吸了一口涼氣，看著手裡的油紙包，臉色變了幾變，最後把煙袋往腰裡一別，一把摟住李宇軒的肩膀，壓著嗓子笑罵道：“你這浙江蠻子，當真是豐鎬房裡出來的靈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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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原以為你天天跟著校長端茶倒水是個沒出息的跟班，合著半天，你在這珠江肚子裡藏著這麼大個網呢！”
“看您說的，沒有王大哥在經理部掌著公章，學生就算渾身是膽，也運不進長洲島一粒米啊。”
李宇軒笑得極其諂媚，“往後這經理部的賬目，還得靠王大哥用保定府的‘聖人筆法’，把它給橫平豎直地抹勻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王連長把銀洋往褲兜裡一塞，拍得脆響，“隻要那一千多個後生每天能吃上乾飯，這賬本子就算是寫成天書，老子也能讓周主任簽字！”
九月下旬，長洲島的後碼頭成了李宇軒一人的天下。
每天擦黑的時候，江麵上的霧氣剛泛起來，就會有十幾條吃水極深的疍家舢闆，如同鬼魅一般從蘆葦盪裡鑽出來，悄無聲息地靠在黃埔軍校的後山亂石灘上。
李宇軒準時守在那兒，手裡拿著一根竹節，嘴裡嚼著從炊事班順來的鍋巴，活脫脫一副舊衙門裡催租小吏的派頭。
“輕著點！那幾罈子順德太墾的大麴酒是留給教官值班室的，碰碎了一壇，扣你全船三天的口糧！”
李宇軒擡起腳，用腳尖踢了踢一個正扛著米袋的疍家少年，“跟你們掌舵的說，下回大米裡要是再敢摻過五成的陳穀，老子就讓緝私艇把你們的網全給鉸了！”
那少年嚇得一哆嗦，連頭都不敢擡，弓著腰便鑽進了黑黢黢的艙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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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候的李宇軒，在軍校的經理部和後勤幹校裡，已經得了個極其響亮的外號——“李扒皮”。
不管是鄉下送菜的小販，還是江上撐船的疍戶，隻要過了他的手，皮肉都得掉三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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