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宇軒吐出嘴裡的一片茶葉沫子，斜了那文書一眼，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：“勞您費心。
老子起早貪黑在江上跟兵痞子打交道的時候，您正坐在辦公室裡吹電扇呢。
大元帥府的查賬員要是嫌這島上的米不幹凈，讓他自己去十三行拿紙票子換糧。看看那些廣幫大爺願不願意用六塊錢一擔的價，賣給他一粒帶穀殼的糙米。”
那文書被頂得臉色一白，冷哼了一聲，甩著袖子走了。
李宇軒看著他的背影，冷笑了一聲，低頭繼續喝茶。
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，文書的挑釁不過是毛毛雨。真正要命的，是經理部內部那幾個本地粵籍軍官的聯合署名檢舉信。那封信已經在昨天晚上，由校長的貼身副官，直接送進了二樓的那間辦公室。
這局棋，已經到了要掀底牌的時候了。
九月三十日，深夜。
珠江上的風停了，海潮的腥氣順著沒有關緊的窗縫，一絲絲地往辦公室裡鑽。
一盞德製的馬燈放在寬大的寫字檯上，燈芯挑得極低，散發著一股有些刺鼻的煤油味。
大隊長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哢嘰布軍服，沒有戴武裝帶，領口解開著，露出了裡麵有些消瘦的脖頸。
他的手裡正拿著兩份東西。
左手邊，是一封用正規宣紙寫就的檢舉信，上麵的字跡是用極為工整的館閣體寫的，措辭卻字字如刀：
“經理部代理庶務李守愚，自持長洲世仆之身，在校內包攬水路運輸，私設卡口，強買強賣。
剋扣番禺、順德商賈之利，中飽私囊。緻使市麵商民怨聲載道，皆言黃埔軍校名革命，實則行強盜之舉。此乃敗壞校譽、黨國之賊，若不嚴懲，何以正軍紀？何以對總理？”
信的末尾，橫七豎八地簽著經理部三個粵籍股長和文書的名字。
大隊長的右手邊，則是一本由周主任親自簽發、王少校親自核對的“九月份黃埔軍校經理部開支總決算表”。
大隊長那雙多疑、淩厲的眼睛，在馬燈那昏暗的火光下，死死地盯著決算表上的最後一欄數字。
九月份，黃埔軍校各項生活物資、軍需給養、草鞋燃料的總支出，較之七月、八月的平均數，整整少了兩成。
不僅是省了錢。在底下附帶的醫務室報告裡，這個月因為吃黴米爛肉而拉肚子下不了操的學生人數，比上個月減少了七成。
蘇聯顧問加倫將軍在前天的午餐後，甚至破天荒地在校務會上用那生硬的中國話，誇獎了最近學校食堂供應的蔬菜“很有精神”。
這是一個在民國年間的後勤係統裡，幾乎不可能出現的詭異畫麵。
大隊長在保定軍校待過，在日本士官學校待過，後來在陳炯明、許崇智的粵軍裡也混跡了多年。
他太清楚這個國家的軍隊是怎麼垮在錢糧上的了。古往今來，辦糧台的軍官，隻要一伸手，賬目就會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往上漲。士兵吃的是摻了沙子的陳米，領的是縮了水的欠餉，而軍需官的姨太太卻能在西關買下整棟的洋房。
可偏偏到了李宇軒這兒，底下的人罵聲一片，檢舉信像雪片一樣飛到了他的辦公桌上，可學校的庫房裡卻堆滿了實打實的好大米，賬麵上還硬生生地摳出來了兩成的餘錢。
“守愚啊守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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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隊長緩緩放下手裡的決算表，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、有節奏地敲擊著。他的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在溪口大宅裡，天天低著頭、見人就哈腰的十五歲少年。
那小子的老爹李老根，是一輩子在豐鎬房劈柴喂馬的老實人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，怎麼到了這省城，卻生出這麼個渾身是膽、滿腦子銅臭的怪胎來？
大隊長的臉色在燈光下明明滅滅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身後的廣州地圖前，看著上麵被滇軍、桂軍、粵軍和商團割裂得支離破碎的線條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如今的他，名義上是黃埔軍校的校長，可在那些擁兵自重的省外軍閥眼裡，他不過是孫終山養在長洲島上的一隻沒有牙齒的看家狗。
大元帥府的財政大權在廖仲愷手裡，可廖仲愷手裡也沒現洋，天天為了幾筆關稅跟英國人、跟商會打口水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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