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道那些番禺、順德的糧商，看在你是我家生子的份上，白送你幾百擔大米不成？”
說到最後，大隊長一掌拍在桌子上，震得那盞馬燈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“校長，十三行的買賣人那都是跟西關商團穿一條褲子的，他們那是故意擡高物價，想活生生把咱們黃埔餓死在島上啊！”
李宇軒順勢往前邁了半步，臉上布滿了屬於老區忠僕特有的、帶著點委屈的急切：
“學生在老家跟著我爹種地，最知道種地人的心思。這兵荒馬亂的世道，糧商手裡的米要是囤在倉裡，今天趕上滇軍拔營，明天趕上桂軍徵調，一轉眼就能被‘革命充公’了。
學生是帶著第一大隊的特免關防，直接坐著疍家人的舢闆，半夜裡摸進順德陳村和番禺的鄉下。”
“學生跟那些小地主、小米商說，十三行的大老闆雖然給的價高，但給的都是大元帥府挪用過成色的‘紙膏’，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廢紙。
我們黃埔軍校雖然地方小，但背靠著蘇聯老大哥，每次給的，都是實打實的蘇聯洋行結出來的真銀毫！
那些鄉下買賣人一見白晃晃的現洋，當場就跪在船闆上哭了，情願按市價的六成把最好的太湖尖米賣給咱們！校長，這都是學生冒著沿江兵痞的槍眼，一擔一擔從水裡撈上來的啊！”
這番話，李宇軒說得聲淚俱下，七分真三分假。
他確實是去鄉下收糧了，也確實是用現洋結賬。但他沒說的是，他給鄉下小糧商的現洋，是扣除了兩成“水腳費”和“政治風險防範費”之後的縮水版。
大隊長坐在椅子上，聽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家僕，用帶著濃重溪口鄉音的土話在自己麵前長篇大論。
他眼中的寒芒，在聽到“真銀毫”和“滇桂軍閥卡子”這幾個字的時候，極隱晦地閃爍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這中間的關節了。這小子說的都是實情，但也正是這些實情，證明這小子在中間玩了天大的花活。
大隊長緩緩收回了手，身子往後一靠，整個人陷進了椅子裡。他看著李宇軒那張因為“激動”而漲得通紅的臉，眼神裡浮現出一種老練政治家特有的、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譏諷。
“你砍下來三成，賬麵上，卻隻給學校省了兩成。”
大隊長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，像是跟一個老朋友在深夜裡閑聊，“守愚，剩下那一成，去哪了？”
來了。
李宇軒心裡咯噔一下，知道最關鍵的過關節點到了。
他用一種近乎完美的、市井小民被主家抓到偷油水時的做賊心虛，兩隻手不安地在大褂的衣角上使勁抓著，大腿的肌肉抖得比剛才還要厲害。
“那……那一成……被江上的風浪……給吃了。”李宇軒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眼神開始飄忽。
“風浪？”大隊長冷哼了一聲，右手猛地拉開抽屜，將那封簽著三個粵籍股長名字的檢舉信狠狠摔在桌子上，“全廣州運進長洲島的物資，如今必須走你李宇軒的疍家私船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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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一條船，貨就進不來。沿江的厘金卡子，滇軍楊希泯的部下，見了你的糧船連搜都不搜，還親自給你遞大英牌的煙捲。守愚，你的麵子，比我這個校長還要大啊！”
大隊長猛地站起身，雙手撐在桌麵上，那一雙因為長期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睛，死死地瞪著李宇軒的瞳孔：
“那你賺了多少？！”
這一聲吼，在深夜的二樓辦公室裡，如同憑空炸響了一個春雷。
李宇軒的身子猛地往後一縮，像是被這一聲吼給生生嚇破了膽似的。他噗通一聲，兩腿一軟，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大理石地麵上。
但他沒有像尋常貪官那樣哭天搶地地喊冤，也沒有推卸責任。
他隻是抖著雙手，緩緩地伸出了右手，大拇指掐著小指的指尖，比劃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、大概隻有一粒大米厚度的指甲縫距離。
他擡起頭，臉上掛著一抹極其市儈、有些猥瑣，卻又帶著一絲“向自家主人討饒”的訕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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