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宇軒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，終於轟然落地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腦袋，不僅保住了，而且還在這長洲島上砸出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坑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，順手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依舊佝僂著腰，臉上掛著一種“東家不殺之恩”的諂媚與慶幸。
“守愚。”大隊長冷冷地盯著他，“你很聰明。
你老子老根是一輩子隻知道和泥喂馬的木頭，倒生出你這麼個會算盤珠子的油子。你給我記住，在我身邊當差，第一條是誠，第二條是愚。”
“你的‘誠’，今晚我看到了。你沒跟我編瞎話，這很好。但你的‘愚’……你最近做得太差了。”
大隊長一掌拍在桌上的賬冊上，聲音陡然嚴厲了起來：
“全校的學生都在背後叫你‘李扒皮’，經理部的文書把告狀信都塞進我的抽屜裡了。
你真以為，憑你手底下那十幾條疍家破舢闆，能擋得住大元帥府的緝私艇？下個月商團一旦開打，要是大元帥府的禁煙局在你的糧船裡搜出一箱大英牌的捲煙，你讓我這張臉，往哪兒放？”
“校長救我！學生知錯了！學生當真知錯了！”
李宇軒一聽，作勢又要往下跪，臉上那股子驚恐和悔恨演得逼真至極。
“學生……學生也就是過慣了窮日子，瞧見那些西關的買辦發國難財，學生心裡氣不過，這才動了歪心思。
學生貪的那點錢，絕不敢私自揮霍，學生明天就把那支運輸隊給解散了，把藏在後山樹洞裡的毫洋全上繳給校長的私庫！”
“胡鬧！”
大隊長被這小子的草莽氣給逗得有些哭笑不得，忍不住罵了一句：
“上繳什麼？老子缺你那點買茶喝的髒錢？！解散了運輸隊，下半個月那一千多學生去吃沙子嗎！”
大隊長站起身，走到寫字檯前，提起一管湖筆，在一張蓋著校長關防的便簽紙上，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三個大字——“儲能股”。
“從明天起，成立一個臨時的編外機構，叫‘長洲島戰備糧餉儲能協作股’，由你全權負責。
你那支運輸隊，全部掛在儲能股名下，名義上屬於軍校的‘非編製臨時勤務雇傭船隊’。
大元帥府和禁煙局那邊，我會讓周主任去對賬，就說是蘇聯顧問團特批的‘戰術物資試驗運輸線’。”
大隊長把筆往桌上一扔，冷聲吩咐道：
“以後去鄉下收米，動靜給我小一點！運糧的船，全部在後半夜進港，白天不許停在後碼頭上礙眼！
還有，每個月給第一大隊、第二大隊的夥食裡，再加一頓肉！把那幫窮後生的嘴給我堵死！”
“至於你那一成的‘水腳辛苦錢’……”
大隊長盯著李宇軒，眼神裡閃過一絲嚴厲的警告：“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大白天在操場上抽大英牌的煙捲、穿西關買辦才穿的嗶嘰料子，我就讓王少校用軍校的藤條把你的皮給剝下來！聽懂了嗎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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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宇軒整個人都聽傻了。
這不就是……現代企業管理裡最頂級的“合規化改造”嗎？！
老蔣不僅沒有辦他這個吃回扣、搞走私的“黑戶口”，反而親自下場，動用校長的特權，幫他這個在珠江上倒買倒賣的皮包公司，在黃埔軍校內部完成了一次極其完美的“紅頂公私合營改製”！
從此以後，他的“李家船隊”不再是水匪黑戶，而是名正言順的“儲能股下屬勤務編隊”了。
“聽懂了！學生聽懂了！”
李宇軒喜出望外，彎腰把那張帶著墨香的便簽紙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，那神情，活脫脫一個剛從地主老財手裡拿到地契的分紅掌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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