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飛逝，民國十三年十月十四日，正午。
長洲島軍需部協作股的竹殼棚子裡，瀰漫著一股子被鹹魚和爛黴米熏透了的酸臭。
李宇軒跨坐在木馬桶上，兩條大腿肉控製不住地往裡抽搐。肚子裡一輪輪地絞著痛，拉出來的全是帶血絲的黃水。這不是什麼運籌帷幄的緊張，這是純粹被嚇出來的。
從大半夜開始，省城西關方向的排槍就沒停過，“轟隆、轟隆”的悶響隔著十幾裡江麵傳過來，把竈台上兩隻黑砂鍋的蓋子震得“啪嗒啪嗒”亂跳。
李宇軒以前翻雜書，隻模模糊糊記得這時候廣州好像爆發過什麼商團叛亂，最後是黃埔贏了。
可具體是哪天贏的、死傷了多少人、中途有沒有翻過車，他腦子裡一團亂麻，根本對不上號。
歷史書最後會寫贏，可書上沒寫今天他李宇軒會不會在路過哪條巷子時，被不知道哪兒飛來的一顆流彈把腦袋削掉半邊。
“李守愚！死在馬桶上了是不是？！大隊部缺人，趕緊滾出來領簽子！”
林振雄手底下的一名粵籍副官，提著一柄皮套都磨禿了的駁殼槍，一腳把爛竹門踹得粉碎。
那大兵臉上橫肉直跳，靴子上全是黏糊糊的黑泥，不知道是從哪個死人坑裡剛踩出來的。
李宇軒連褲子都來不及提好，提溜著褲腰帶，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。手裡瞬間被塞進了一疊黏糊糊、帶著劣質油墨味的《各隊水路陸路聯絡圖冊》。
“老總，我是辦糧台的家生子，連漢陽造的準星都沒瞧過……”李宇軒聲音尖得像個被掐了脖子的母雞。
“誰他媽管你瞧沒瞧過！電話線早被西關的買辦給剪了，無線電裡全是洋人的鳥語！
現在大隊部在黃沙碼頭兩眼一抹黑，本地的嚮導摸了錢就跑，你這個天天在陳村和沙麵之間倒騰空油桶的油子不去送路線圖，讓北方來的學生去鑽西關的死胡同發大財？滾上船！”
十分鐘後，李宇軒背著一柄連撞針都有些生鏽的二手駁殼槍，一屁股栽進了陳阿六那條吃水極深的舢闆裡。
江上的霧大得像米湯，遠處的西關已經燒起來了，半邊天空紅得像是個熟透了的爛柿子。李宇軒死死摟著懷裡那疊路線圖，那紙上的紅藍鉛筆印記被他的手汗一泡，登時糊成了油膩膩的一片。
他把腦門死死抵在濕漉漉的船舷上，嘴唇咬得發白，肚子裡那股子瘋狂往上翻湧的胃酸，怎麼壓也壓不住。
一上黃沙碼頭，李宇軒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大隊部，而是連滾帶爬地紮進了一個堆滿了爛魚肚子的死水溝裡。
西關街道裡，排槍的聲音和洋油桶被點著的爆裂聲混成了一片，雜亂、沉悶，偶爾夾雜著遠處的慘叫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李宇軒抱著那疊爛紙在那些高牆深巷裡瞎跑，巷子裡到處都是被火硝熏出來的黑煙，嗆得人直流眼淚。黃沙碼頭旁邊的幾間商行貨倉早就被點著了，碎紙屑和黑灰在天上漫天飛舞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拐過一個布匹檔口時，前方濃煙裡連滾帶爬地竄出幾個丟了步槍、光著腳的粵軍生兵。其中一個少了一隻耳朵，一邊跑一邊聲嘶利益地嚎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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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團部撤了！商團的少東家帶了三萬人打進來了！陳廉伯在沙麵簽了字，咱們黃埔被賣了！快跑啊！”
李宇軒心裡登時炸開個大窟窿，頭皮發麻，扭頭就想跟著這幾個敗兵一起往碼頭跑。
可還沒跑出五十米，旁邊的死胡同裡突然又衝出兩個手裡拎著大鐵鏟的工人糾察隊隊員。那兩人滿臉是血，眼珠子紅得像要吃人，迎麵撞過來，嗷嗷叫著：
“贏啦！商團總局投降了！陳廉伯逃去香港了！廖先生在西關發大洋啦！往前沖啊！”
前麵是“投降了”，後麵是“潰敗了”，左邊是“增援三萬”，右邊是“沙麵開炮”。
李宇軒站在漫天的大火和黑煙裡，四麵八方都是槍聲，他根本分不清哪一句話是真的。每個人都在憑著自己那點被槍聲嚇破了的膽子在瞎編、在狂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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