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下午四點多鐘潑下來的。
李宇軒抱著懷裡那疊路線圖，腦子裡一片漿糊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黃沙碼頭方向退。
剛走到一處坍塌了一半的布匹檔口下麵，他右腳底闆突然踩到了一灘爛泥。那泥滑得厲害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腥甜味。
一低頭，張疙瘩就陷在那個發黑的臭水溝裡。
麥德森輕機槍的彈道在旁邊的青磚牆上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白點子，檔口的木招牌被劈成了碎條。
張疙瘩身上那件灰布軍服已經被生鐵片子崩成了爛條子，整個右胳膊從小臂往下被炸得血肉模糊，白花花的骨頭渣子在雨水裡泡得泛著一種慘白。
他還沒死，但眼珠子已經開始往上翻了，嘴裡發出一種像是野狗被踩了尾巴一樣的、極度虛弱卻又淒厲的哼唧聲：
“媽呀……媽呀……疼死我了……我想回陝西……我想我大……媽呀……”
那支在校務會上拿過第一、擦得連一顆銹斑都沒有的漢陽造，槍托斷成了兩截，斜斜地插在旁邊的爛泥裡。
李宇軒坐在泥水裡，右手正好按在張疙瘩斷臂處流出來的黑血上。那血還是溫熱的，黏在手掌心上，怎麼甩也甩不掉。
“哇——”
李宇軒猛地扭過頭，把中心吐剩下的胃酸和黃水全吐在了自己那把生鏽的駁殼槍上。他全身的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，連滾帶爬地往後退。
他沒有去看那支斷了的槍，也沒有去扶張疙瘩，隻是拚命用左手去擦右手掌心上的血，在衣服上、在泥水裡、在牆皮上瘋狂地蹭。
蹭得皮都破了，那股子帶鐵鏽味的血腥氣還是直往他鼻子裡鑽。
等他好不容易站起身，失魂落魄地跑到長壽路口的一座石拱橋邊時，前方的雨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蹚水聲。
兩個身上軍服全是黑泥、連軍帽都沒了的黃埔學生兵，手裡端著帶刺刀的漢陽造，死死揪著一個沒穿上衣、臉色發灰的粵軍副官。那副官的一隻鞋沒了，腳底闆在長滿青苔的石闆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黑印子。
他兩條腿軟得像麵條，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：“饒命……我不是商團的……我是第一師的……”
“通敵嘩變，奉校長令，就地正法！”
一個站在石橋龍頭石雕旁的學生軍排長，連臉色都沒變一下。
他右手的漢陽造槍口甚至還在往下滴著雨水，往右一擺，兩個學生兵動作利索得像是在作坊裡翻麻袋，一把將那副官推倒在橋墩子的死角裡。
“砰！”
槍聲在冷雨裡顯得格外的脆，悶悶地砸在石橋的肚皮上。
那副官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挺，接著像個空麵袋子一樣軟塌塌地滑進了橋下泛著白沫的死水裡。幾縷紅血從石縫裡滲出來，瞬間就被暴雨沖得連淡粉色都沒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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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的排長收回槍，從懷裡摸出一本濕漉漉的紅皮手冊，用鉛筆在上麵狠狠劃了一道，接著連頭都沒擡，帶著人踩著大水快步離去。
李宇軒死死摳著石橋的青磚，整個人縮在橋欄杆的陰影裡。
他的眼珠子有些發直。剛才看見張疙瘩斷臂，他隻是覺得噁心，覺得怕。可現在看著那條在橋底下漂遠的屍體，再看看那個排長手裡那支鉛筆，他渾身的血像是被這秋雨徹底澆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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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是一秒鐘的事，可像張疙瘩那樣活著斷了胳膊，回陝西種地都不行，在這年月裡，比死還慘。而這橋底下的副官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，也就是人家手冊上輕輕的一道黑印子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襠。那十二塊大洋像是一塊塊燒紅了的烙鐵，燙得他大腿內側的皮肉一陣陣發麻。
心軟，或者手慢，明天躺在這橋底下吃雨水的，指不定就是協作股的李守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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