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，深夜。
長洲島協作股的後倉裡，黑得像是個沒點燈的古墓。
窗外，隔著半個山頭，是一期生臨時搭起來的野戰醫務所。那地方一整晚都沒消停過，“鋸子拉過骨頭的聲音”隔著密密麻麻的竹林傳過來，尖銳、沉悶，像是有個屠戶在連夜卸豬肉。偶爾有一兩聲熬不住的慘叫，被潮濕的江風一扯，碎得像夜貓子在叫春。
李宇軒一個人躺在兩層爛草席子鋪成的木闆床上，眼睛死死睜著，盯著黑漆漆的瓦條房頂。
他的雙手枕在腦後，可手掌心上彷彿還黏著下午張疙瘩斷臂上那層溫熱、發黏的黑血。
他把手湊到鼻子下麵聞了聞，除了長洲島甩不掉的鹹魚惡臭和火硝味，什麼都沒有。可隻要一閉眼，石橋底下那具漂走的死屍，和那個學生兵排長手裡那支在紅皮手冊上狠狠一劃的鉛筆，就像是兩個巨大的磨盤，在他腦子裡反覆地碾。
“我……”
他在心裡輕輕念叨了一句，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。
過去在寫字樓裡喝著咖啡看歷史書，字裡行間全是“激蕩、轉折、大潮”。
現在真把自己扔進這十三年的省城裡，他才明白，什麼大潮，落到腦袋上就是一顆兩錢重的鉛彈。
他翻了個身，從懷裡摸出那個用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牛皮褡褳。
十二塊廣幫雙毫銀幣在黑暗中發出一陣細碎的、白亮亮的金屬撞擊聲。李宇軒用指甲蓋一塊塊地去摳上麵的商號花紋。
他的手在抖，可那銀子的硬度和涼氣，順著指尖鑽進心裡，反倒讓他那顆快要被鋸骨聲折磨瘋了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“想活命，就得有嚼穀。心軟的在橋底下漂著呢。”
他咬著牙，把十二塊大洋死死攥在手心裡，堅硬的銀毫子深深地嵌進肉裡，疼得他眼角有些發酸。
同一時間，隔壁賬房裡傳來“咕嚕、咕嚕”的水煙袋動靜。
那是老軍需王連長在熬夜盤賬。算盤珠子“嗒、嗒、嗒”地響著，極慢，極穩，每一聲都像是老貓在夜裡撓門。
王連長在這舊軍隊裡混了十幾年，保定係、滇係、粵軍，誰來他都辦糧台，誰走他都留著命。那算盤珠子響一下，就意味著又有一批黴米錢或者空油桶的油水，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他老王自己的腰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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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宇軒聽著那算盤聲，再聽聽遠處的鋸骨聲，突然坐起身來。
他眼圈黑得像是個死鬼，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子。他沒有再吐，也沒有再發抖，隻是借著窗外淡淡的月光，冷眼看著牆角下那幾隻正在啃噬爛爛稻草的耗子。
亂世裡的小耗子，不張嘴咬人，明天就得被大耗子塞進竈火裡當柴燒。
他重新把大洋塞回褲襠深處，把腦袋枕在冷冰冰的木闆上，死死閉上了眼。
西關的商團直到十六日傍晚才徹底把槍繳乾淨，滿大街都是打碎了的洋油桶和用來消毒的生石灰粉。冷雨一澆，滿城都飄著一股子刺鼻的石灰熱氣。
直到十七日的黃昏，各部的撫恤和建製清點才勉強捋出個頭緒。長洲島協作股的爛木桌上，堆滿了從省城運回來的、帶著血跡的行軍背囊。
“守愚少爺。”
老油條王連長悄沒聲兒地從倉門口的暗處摸了過來。他身上那件保定係老軍需的呢子軍服穿得歪歪斜斜，領口少了兩顆扣子，手裡捏著一桿黃銅水煙袋，“咕嚕、咕嚕”地吸著。
李宇軒沒擡頭。他手裡拿著一根削尖了的竹籤子，正一點點摳著自己草鞋縫裡那層已經幹透了的、發黑的血泥。
“周主任從總賬上特批了三百塊廣東雙毫給咱們，算這兩天跑腿的車馬費。”王連長拿煙槍磕了肯長凳，賊眉鼠眼地瞧著李宇軒，“還有那十箱商團藏在長壽路的老刀牌捲煙，也撥到咱們這兒沖抵上個月的黴米錢了。不過……”
王連長拉長了調門，把水煙袋往懷裡一揣，嘆了口氣：“昨兒晚上黃沙碼頭那邊亂得很，粵軍第一師的散兵在江邊設卡子。點數的時候，少了兩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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