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，長洲島的暴雨纏纏綿綿下了三天，黃泥湯順著坡地往下淌，漫過糧秣股外倉的青石闆階，漫進棚子角，泡得牆根的黴斑一圈圈往外擴。
破木棚裡的空氣比外頭的江風還沉。王連長像隻被燙了腳的老母雞，圍著賬桌滴溜溜轉，銅水煙袋攥在手裡都忘了點，煙絲撒了半桌也顧不上撿。
“我的親祖宗哎，你還擦！”他湊到李宇軒跟前，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，急得直拍大腿，“劉副官這次是玩真的！
不知怎麼攛掇了林文那幫學生，聯名遞了帖子到政治部，告咱們剋扣軍糧、私通商賈。剛才崗哨傳信，周主任親自帶的查賬組，往咱們這邊來了！
上個月挪馬車給恆豐銀號拉現洋、還有那三十隻空油桶的爛賬，真翻出來，就算你是奉化出來的，怕是也兜不住啊！”
李宇軒坐在桌後，指尖捏著塊半舊的綢布，正慢悠悠擦一方銅包邊的壽山石小印。印麵刻著“蔣府辦差”四個小字。
“急什麼。”李宇軒哈了口氣，在毛邊紙上蓋了個印，朱紅的印跡落在泛黃的紙頁上，周正又小巧。
他斜眼瞥了王連長一眼，嘴角扯出點笑，“老王，你在舊軍隊混了半輩子，越混膽子越回去了？
劉副官什麼德行你不清楚？戴主任捲鋪蓋走了，留下八千塊的虧空堵不上，他一個軍需處副官，敢自己扛？他是算準了我手裡有私賬，不敢聲張，想把這口鍋扣咱們頭上，借政治部的手逼我認賬。”
王連長腳一頓，腦門子上的冷汗更密了：“那、那怎麼辦？真讓查賬組進來，咱們那點私賬……”
“私賬？”李宇軒把小印揣進懷裡，銅包邊硌著胸口，涼絲絲的，“私賬是那麼好查的？他想借政治部的刀殺我，也得看這刀聽不聽他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動了兩下酸僵的脖子，褲腳還沾著早上查倉庫蹭的泥點，看著跟平時那個市儈油滑的辦事員沒兩樣，可眼神裡已經沒了半分散漫：“去，把後山豬圈牆縫裡，桐油紙包著的那疊戴主任的借支單拿出來。
還有西角倉那十擔陳糠的封存條，一併找出來。他想把事鬧大，咱們就陪他鬧。鬧到校長那去，我倒要看看，是他私賣軍糧、剋扣撫恤的罪大，還是我兌點銀毫的錯大。”
王連長看著他篤定的樣子，心裡稍定，轉身就往後山跑，慌裡慌張踩了門檻，差點摔個狗啃泥。
李宇軒看著他的背影，嗤笑了一聲，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石印。
這長洲島是個爛泥潭，可爛泥潭裡也得有自己的根。他今天要是退了，往後軍需處的人誰都能過來踩一腳，這糧秣股就真成了人家的提款機、背鍋俠。
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，雨聲劈裡啪啦砸在棚頂，像催命的鼓點。
想動他，先崩了自己的牙再說。
糧秣股外倉的大門口，雨絲斜斜地刮，氣氛綳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林文站在最前頭，灰布軍服淋得半濕，貼在肩膀上，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，是陳阿四臨死前寫的絕筆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滿紙都是“肚子疼”“米發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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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人眼睛紅得像兔子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身後跟著二十來個一期留守的學生，個個臉色鐵青，槍背在肩上，手都按在槍栓上。
旁邊站著查賬組的三個人，都穿灰布軍服，夾著賬夾子，神色嚴肅。
劉副官抄著手站在查賬組身後，胖臉上掛著點公事公辦的笑，眼神裡卻藏著得意。
他打得一手好算盤：李宇軒是蔣校長老家來的人，這點全軍需處都心知肚明，可那又怎麼樣？
那小子管的都是見不得光的私賬，見光就得死。他攛掇學生鬧到政治部，就是吃定了李宇軒不敢把私賬擺上檯麵，隻能吃個啞巴虧，把戴主任留下的虧空認下。
既填了窟窿，又拔了校長插在後勤的小釘子，還能在政治部落個“積極整肅”的好名聲，一石三鳥。
至於死了個學生？亂世裡一條人命，算得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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