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宇軒瞥了他一眼，沒接，也沒拆穿，隻擺了擺手：“你自己留著吧。下次少動點小心思，真出事了，我保不住你。”
“哎，哎！”王連長連忙把布包揣回去，笑得一臉褶子，轉身幹活去了。
李宇軒看著他的背影，搖了搖頭。
老王這人，貪小便宜，膽子小，但是聽話，用著順手。亂世裡，哪有什麼完人，能用就行。
查賬案過去整七天的時候，長洲島總算熬出了連頭的晴天。
連陰了半個月的雨一停，整座島像從水裡撈出來的——牆根泛著黴綠，地返潮踩一腳沾半鞋泥，連庫房的木樑都浸得發沉，手搭上去沾一手濕冷的潮氣。
糧秣股門前的空場頭天就清乾淨了，幾十袋番禺尖米一字排開曬潮氣，米袋攤開半口，風一吹就翻起一層米糠，新米的香氣混著泥土味、江邊的鹹腥味飄得老遠，路過的學生兵都忍不住多瞅兩眼，腳步不自覺慢半拍。
李宇軒蹲在米袋後頭扒算盤，珠子劈裡啪啦撞得脆響，指尖沾著點米糠，褲腳卷到膝蓋，小腿上還沾著早上查倉庫蹭的泥。
他心裡正核計著下月的糧單——最近東征的風聲越來越緊，城裡的糧價已經開始悄悄往上跳，得趁著陳村糧船下次到港，多囤二十擔糙米、十擔鹹菜，真要是打起仗來，糧袋子就是命根子。
王連長搬了個裂了縫的小馬紮蹲旁邊，啃蒸紅薯。蜜薯是後山老鄉送的，蒸得流糖，他啃得一嘴黃，渣子掉得滿衣襟都是，嚼著嚼著就停了，拿胳膊肘使勁捅李宇軒。
“守愚，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有屁放。”李宇軒頭都沒擡，算盤珠子撥得飛快，心裡正算著二十擔糙米合計多少銀毫。
“你現在，出名了。”
李宇軒撥算盤的手沒停，嗤了一聲：“你昨兒晚上又跟夥房老周喝地瓜燒吹牛皮了？”
“真不是吹！”王連長把紅薯皮往地上一扔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，壓低聲音一臉神秘，“現在經理部上下，沒人不知道你李守愚的名號。
都說你是校長老家奉化帶出來的，四代家僕，手眼通天，劉副官那麼橫的主兒，三賬本就給拍進去了。
今早我去碼頭接貨，連扛活的都跟我打聽你，說‘你們糧秣股那位李爺，是不是跟校長沾親’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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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宇軒終於擡了頭，斜著眼看他，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“是不是你傳的”。
王連長立刻梗著脖子喊冤：“哪能啊！我就跟老周提了一嘴，說你跟校長能沾上邊——真就一嘴！誰知道他那張嘴比褲腰帶還鬆，轉頭就傳遍了！”
李宇軒沒接話，指尖在算盤上頓了頓，涼風吹過來，帶著米香撲在臉上，他心裡卻半點沒有“出名”的爽利，反倒沉了沉。
他心裡有數。劉副官倒台從來不是他的本事，是政治部要借整肅後勤撬開軍需處的鐵闆，他剛好遞了把趁手的刀。可底下人不懂這些彎彎繞，隻看見他一個沒品級的辦事員，硬生生把副官送進去了，再疊上“校長老家來的”這層身份，傳著傳著就邪乎了。
前幾天大隊長找他談話的場景還在腦子裡轉——那句“知道太多不長壽”“少出風頭”，他刻在心裡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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亂世裡，出名從來不是什麼好事。豬肥了要挨宰，人出名了，麻煩也就跟著來了。
隻是他沒料到，這麻煩來得比他想的還快，還離譜。
上午要去經理部賬房取本月的購糧印單，李宇軒揣著賬本就往小洋樓偏院走。
路兩邊的泥地被太陽曬得結了層硬殼，踩上去沙沙響，碰見的幾個勤務兵，以前頂多點頭打個招呼，今天隔老遠就挺直腰桿敬禮，一口一個“李股長”，客氣得不像話。
李宇軒一一應著，心裡反倒更嘀咕了。
賬房平時就吵，算盤聲、翻紙聲、報賬的吆喝聲混在一起，跟老鴰窩似的。今天剛走到院門口，就聽見裡麵嘰嘰喳喳壓著嗓子嘮，聲音鬼鬼祟祟的，比平時熱鬧十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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