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煩歸麻煩，日子還得照常過。
糧秣股的活計樁樁件件都不能耽誤，領糧、盤庫、對賬，一天都拖不得。
轉過天下午，各隊來領下周的雜糧。剛放晴的天又悶又潮，秋老虎裹著水汽，悶得人渾身發黏，各隊都打了申請，要領點綠豆熬湯敗火。
糧秣股門口排起隊，都是各隊的勤務兵，規規矩矩的，看見李宇軒都主動打招呼，比以前客氣十倍。
連以前最愛討價還價、總想著多蹭半斤黃豆的一期老油子，今天都老老實實的，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敢說。
正發著，隊伍後麵擠過來個人。個子不高，肩膀挺得筆直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，懷裡抱著個厚厚的申領本，眉頭微微皺著，看著有點急，卻沒插隊，老老實實在隊尾站著，腰桿綳得像桿槍，跟旁邊鬆鬆垮垮的勤務兵比，格外紮眼。
李宇軒掃了一眼，認出來了，胡宗南。
等排到他，胡宗南往前遞本子，動作規規矩矩，指尖都對齊了桌沿：“李股長，學員一隊申領本周綠豆三十斤、黃豆二十斤。這是申領單，政治部蓋過章的。”
聲音不高，咬字卻清楚，每個字都像掂量過才說出口，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。
李宇軒伸手接過來，翻開登記簿找一隊的記錄，翻了兩遍沒找著。他擡眼：“衚衕學，你們隊上周沒報雜糧申領計劃，賬上沒登記，領不了。”
“報了。”胡宗南立刻說，語氣很肯定，沒有半分慌亂，“前天上午九點十分，我親自送過來的，交給你們股的張二等兵。日期、數量、申領人，我都按規定寫清楚了，一式兩份，我這裡還有存根。”
他說著，真從本子裡翻出一張存根遞過來，字跡雖然潦草，但日期、數字寫得明明白白。
“張二？”李宇軒轉頭喊了一聲，“前天一隊的申領單你收了？”
裡麵張二探出頭，撓撓頭：“沒印象啊……我收的都登了，沒見著一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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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宗南眉頭皺得更緊，卻沒急著爭辯，伸手把登記簿拉到自己跟前，低頭順著日期一行行找，看得格外仔細，連頁腳的空白都沒放過。
周圍幾個領糧的學生都湊過來看熱鬧，伸著脖子往登記簿上瞅。
找了約莫半分鐘，胡宗南的指尖忽然停在頁腳最邊上。
李宇軒順著看過去，就見那地方有一行連筆連得親媽都不認的字，歪歪扭扭纏成一團，墨痕又重，跟打翻了墨硯滾過去似的，不仔細瞅，根本看不出是四個字。
“……這是你寫的‘學員一隊’？”李宇軒指著那團墨，有點不敢相信。
胡宗南的耳朵尖瞬間紅了，從耳尖蔓延到下頜，硬著頭皮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比剛才小了點，卻依舊坦蕩：“那天走得急，隊裡等著訓練，寫得潦草了些。”
周圍靜了兩秒，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。
“我的個娘哎，這是字？我還以為墨灑了！”
“胡兄，你這字比我家三歲娃畫的還抽象！登記的兄弟能認出來才怪！”
“怪不得找不著，誰能想到這是‘學員一隊’啊！”
眾人笑得前仰後合，胡宗南站在中間，臉漲得通紅，攥著申領本的指節都泛白了，卻沒惱，也沒躲，就直挺挺站著，窘歸窘，脊梁骨沒彎，半點沒露怯。
李宇軒也差點笑出來，好歹忍住了。他知道胡宗南極好麵子，當眾戳穿已經夠難堪了，再笑就結仇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敲了敲桌子：“笑什麼笑？字寫得急了點而已。當兵打仗靠的是槍法是戰術，又不是比誰字寫得好看。”
說著，他拿筆在登記簿上工工整整補了登記，擡頭又問：“三十斤綠豆，二十斤黃豆，一隊一共七十二人，每人每日四錢綠豆，三錢黃豆，算下來剛好夠七天，沒錯吧？”
胡宗南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他連每人每日的配給標準都門兒清，更沒料到他能順著申領數一口算出人頭數。他複雜地看了李宇軒一眼，緊繃的肩膀鬆了鬆，低聲道：“沒錯。李股長記得清楚。”
“行了，去領吧。”李宇軒把單子推回去，“下次寫清楚點，再寫這麼潦草，真不給你發了。耽誤了學員們喝綠豆湯，你這個當隊長的也心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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