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連長從倉庫出來，瞅了瞅紅糖包：“喲，林文送的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之前不還喊著要告你貪墨嗎？”
“人家是講道理。”李宇軒拿起紅糖包顛了顛，分量還挺足，“知道之前錯怪我了，但也沒打算跟我同流合汙。軸是軸了點，比那些兩麵三刀的強。”
“嘴硬心軟。”王連長評價道。
李宇軒沒說話，把紅糖包放在一邊，讓人下午給醫務所送過去。
其實他挺欣賞林文這種人的。心裡有桿秤，認理不認人，雖然軸了點，但是乾淨。這亂世裡，乾淨的人太少了。
大多都是像他這樣，在爛泥潭裡打滾，一身泥，還得想著怎麼活下去。
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，流言還在發酵，隻是換了新花樣。
有說李宇軒馬上要升經理部副官的，有說他能直接跟校長遞話的，還有離譜的，說他是校長放在後勤的“眼睛”，專門查貪腐的。
李宇軒一概不理，該幹嘛幹嘛。每天盤庫、對賬、算糧價，一門心思琢磨著怎麼多囤點糧，怎麼把賬做平，兩邊都不得罪。
來找關係的也確實還有，但都被他四兩撥千斤推了。
他心裡拎得清：流言是虛的，權力是虛的，真要是敢伸手攬權、安插人手，第一個收拾他的就是大隊長。
那天中午，他和王連長蹲在倉庫簷下吃飯，糙米飯就著鹹魚和蘿蔔乾，風一吹，飯粒裡都帶點江腥味。正吃著，就看見遠處晃過來一個人，步子大，走得風風火火的，離老遠就揮手。
“景誠老弟！可找著你了！”
李宇軒擡頭，眉頭一跳。
陳賡。
他就知道。
陳賡幾步跑過來，也不見外，蹲在旁邊就瞅著他倆的飯盒，鼻子動了動：“可以啊，還有鹹魚呢！”
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，扣子開了兩顆，帽子歪在一邊，臉上帶著點汗，笑得一臉燦爛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看著就自來熟。
“陳兄有事？”李宇軒放下筷子，心裡已經有預感了。
“江湖救急！”陳賡也不繞彎子，直奔主題，“借我兩個銅角子！急用！”
“借錢幹什麼？”李宇軒不動聲色地把飯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。
“買煙絲。”陳賡說得理直氣壯，見李宇軒臉一沉，立刻又補了句，“不是我自己抽！
我們隊有個同學家裡遭災了，老爹沒了，這幾天天天悶著，就好卷口煙，我給他買兩錢解解悶。”
“你自己沒錢？”
“軍餉剛發就沒了。”陳賡一臉坦然，跟說什麼光榮事跡似的，“上個月有個同學家裡窮，老娘生病，我給寄回去了。
這月的剛發，昨天又有個兄弟鞋爛得露腳趾，湊錢給他買了雙草鞋。兜裡真乾淨了，比臉都乾淨。”
李宇軒看著他。
陳賡眼睛亮得很，笑得一臉坦蕩，眼神乾乾淨淨的，不像是撒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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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有兩塊。”李宇軒拉開旁邊的抽屜，抓了兩個銅角子扔過去，“就兩毛，愛要不要。”
陳賡手疾眼快接住，笑得眉開眼笑：“兩毛也行！多謝守愚！我記你賬上，以後肯定還！”
“拉倒吧。”李宇軒嗤笑一聲，“我還不知道你？欠了半個軍校的錢，你記得住才怪。”
他心裡補了句：就你這花錢路子，以後要是當了大將軍，國民政府的財政部都得讓你借破產。
陳賡嘿嘿笑，也不反駁，攥著銅角子就往外跑，跑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守愚夠意思！以後有事提我名，好使！”
話音未落，人已經沒影了，風風火火的，跟後麵有人追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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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連長看著他的背影，撇撇嘴：“這陳賡，又來借錢？我聽說他欠了半個軍校的錢，今天借兩毛，明天借五分，從來沒還過。人稱‘黃埔第一貧’。你還真借給他？這錢指定打水漂了。”
“人家是接濟同學。”李宇軒拿起筷子繼續吃飯，“不算賴賬。”
“接濟同學也不能總借別人的啊。”王連長嘟囔，“再說了，就兩毛，能買什麼好煙？”
李宇軒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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