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訪賢的人，有名士，有武將，有州牧的使者。
他們說話，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——在“演”。
演禮賢下士，演胸懷大誌，演求賢若渴。可眼前這個人，不演。
他從來沒有掩飾自己的混不吝，也從來沒有掩飾自己的清醒。
他可以甩了你的碗又蹲在水缸邊給你洗，他也可以念出“與爾同銷萬古愁”。
他壞，但他真誠。諸葛亮垂下眼，心裡有一個念頭，像春天的種子，悄悄冒了芽。
劉琦將酒盞往案上一擱，目光在徐庶和諸葛亮臉上掃過。
那目光不再是方才那種嬉皮笑臉的熱絡，而是忽然間沉了下來，像一把刀從鞘中拔出了一寸。
“我等誌氣相投——不如結為異姓兄弟，如何？”
草堂裡安靜了一瞬。
徐庶的手指停在酒盞邊沿，諸葛亮擡眼看向劉琦。
他們早就知道，這位劉大公子不會是專程來吃飯的。那首詩，那番話，那副渾然天成的率性做派，都指向同一個終點。
但結為兄弟，便是綁在一根繩上，生一起生，死一起死。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。
劉琦看著二人猶豫的神色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失望，沒有催促，隻有一種瞭然。
他端起酒盞，卻不喝，隻是拿在手裡慢慢轉著。
“天下已是大爭之世。二位是想觀望一二，再做打算？”
徐庶是個直爽人，被說中了心思，也不否認，笑道：“公子快人快語。孫子兵法有雲謀定而後動，知止而有得。多看看，總是沒錯的。”
諸葛亮沒有接話，隻是靜靜地看著劉琦。
劉琦也不惱。他將酒盞往案上一擱，站起身來，走到二人之前手繪的那張天下形勢圖旁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忽然伸手指向地圖。
“其實天下之勢，已明了。如今天下諸侯看似紛雜，能成事者，不過一手之數。”
他的手指點在了冀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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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袁紹，四世三公，河北之雄。如今坐擁冀州，兵多將廣，門生故吏遍天下。他與公孫瓚相爭，勝負已現端倪——公孫瓚窮兵黷武，剛愎自用，敗亡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手指移到兗州。
“曹操，用兵如神，殺伐果決。他與陶謙相爭，陶謙老弱，徐州富庶而無強兵。曹操拿下徐州，同樣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他的手指在冀州和兗州之間畫了一條線。
“到那時候，整個北方，便隻剩袁紹與曹操兩家。曹操眼下是袁紹的小老弟，替袁紹擋著南邊的門戶。但此人誌向極大，骨子裡從不甘居人下。袁紹外寬內忌，曹操野心勃勃——這二人之間，必有一戰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了幾分。
“那一戰，曹操勝算極大。”
徐庶的眉頭微微一動。諸葛亮的目光落在地圖上，落在劉琦手指畫過的那條線。
劉琦的手指繼續移動，點在了淮南。
“袁術，奢淫放肆。占著壽春那等富庶之地，卻驕奢淫逸，不修政事，不恤民力。塚中枯骨而已。”
手指移到益州。
“劉璋，暗弱無能，守戶之犬。益州天府之國，在他手裡不過是替人看管罷了。”
然後，他的手指停在了荊州。沉默了很短的一瞬。
“至於我父親——他很老了。”
四個字。很輕。
但落在草堂裡，卻比方才所有的慷慨激昂都重。
徐庶和諸葛亮同時擡眼。劉琦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翻湧。
不是悲傷，不是無奈，是一種坦然的、不加掩飾的清醒。
徐庶看著他那張臉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重，卻直直地遞過來。
“公子論了一圈，那麼——荊州劉琦，又如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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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葛亮也擡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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