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琦端著兩隻洗得乾乾淨淨的酒盞，屁顛屁顛地跨進草堂。
衣襟上還蹭著一塊濕印子，袖口卷到肘間也沒放下來，哪裡有半分州牧之子的矜持氣度。
他將酒盞往幾案上一墩，一屁股坐回席上，自顧自又斟了一盞酒，仰頭灌了半盞，長出一口氣。
徐庶和諸葛亮看著他這副做派，臉上都有些綳不住。
他們本就不是拘泥之人，徐庶少年時仗劍殺人、白粉塗牆、披髮而走，骨子裡便有一股俠氣；諸葛亮雖年紀尚小，卻也不是迂腐書生，在這隆中住了這些年，性子養得疏朗開闊。
可即便是他們，那也覺得是大開眼界。
這種人，往好了說是率性灑脫，往難聽了說，也未免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。
但奇怪的是，他們並不覺得討厭。
也許是因為那首詩太震撼了，也許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熱絡，像一團火，不灼人，隻暖人。
劉琦放下酒盞，也不急著說正事，隻是天南地北地聊著。
他聊起長沙的戰事，徐庶本以為他要誇耀軍功，誰知他開口說的卻是：“攸縣城裡有個老卒，五十多了，鬚髮都白了。我問他為什麼這把年紀還當兵，他說兒子被張羨強征去修城，累死在城頭上了，他是替兒子來的。後來攻城時，這老卒沖在最前麵，沒下來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，端起酒盞抿了一口。
“我讓桓階把陣亡將士的名冊單列一卷，託人送回襄陽，入了州府存檔。他們的家眷，免賦三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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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葛亮的睫毛微微一動。世人論戰功，說的都是斬首多少、奪城幾座，這位公子卻記得一個老卒的名字，記得把名冊送回州府存檔。
不是作秀，因為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，說完便轉了話頭，彷彿那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徐庶插口道：“公子此番平叛，損兵不過數百，確實打得漂亮。”
劉琦卻搖了搖頭，說了一句讓徐庶完全沒有想到的話。
“那是因為張羨太蠢。正麵決戰，一鎚子買賣，贏家通吃，輸家賠光。可我要是輸了呢？五千人折在攸縣城下，長沙現在便不是劉家的長沙，是曹操的長沙了。”
他看著徐庶，目光平靜，“以少勝多聽著風光，但真正的好仗，是以多打少。十則圍之，五則攻之，倍則分之——孫武子說這話不是讓人逞英雄的，是讓人別逞英雄的。能用一百人吃掉十人不叫本事，能不動刀兵就拿下一座城，才叫本事。”
徐庶微微眯起眼睛。他見過太多打了勝仗便沾沾自喜的將領，卻從未見過一個人在自己最風光的時候，冷靜得像在復盤別人的敗局。
這人，對自己的認知清醒得可怕。
劉琦又拈了一塊醬牛肉丟進嘴裡，嚼了幾口，忽然問諸葛亮：“孔明，你在隆中這些年，種地種得如何？”
諸葛亮一愣，沒想到他會問這個，道：“尚可。薄田數畝，聊以自給。”
“那你應當知道，荊州這地界，稻子一年兩熟。可每畝收成，不過兩石出頭。”劉琦豎起三根手指，“我在長沙問過老農，同樣的地，同樣的水，丹陽那邊畝產也不過三石。可你知道交州以南，更南邊的地方，有一種稻子，從播種到收割，隻要五十多天。一年能種三季，畝產頂這邊兩畝。”
諸葛亮眨了眨眼，他讀過不少書，但這件事，書中不曾寫過。
“更妙的是，荊州往南走，翻過五嶺，有大片的荒地沒人耕種。不是地不好，是人太少。”劉琦的筷子在案上虛畫了一個圈，“將來若是將那些稻種引進來，在荊南廣開屯田，兵農合一，耕戰一體，有事則戰，無事則耕。三年之後，單是長沙一郡的存糧，便夠十萬大軍吃上一年。打仗打的是什麼？不是誰的刀快，是誰的糧多。袁術佔了南陽那等富庶之地，卻隻知道驕奢淫逸，那是抱著金飯碗討飯。”
徐庶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，已經放了很久。
他走南闖北這些年，見過屯田的，見過水利的，卻從未見過一個人，把眼光放到了五嶺以南。
他看向諸葛亮，諸葛亮正垂著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沿——那是他在沉思時的習慣動作。
劉琦又灌了一口酒，忽然話鋒一轉。
“元直，你說曹操此人，最大的長處是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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