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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坐在南昌城裡，上有朝廷的名分，下有諸位家主幫襯，本來是穩如泰山的局麵。可惜他不懂得珍惜——有這麼好的幫手不用，偏要一個人扛。”
他站起身來，負手踱了幾步，“我這個人，跟朱皓不太一樣。我一向覺得，一個人有多大本事，就該做多大的事。像胡公這樣德高望重的，像羅家主這樣精明強幹的，像鄧家主、熊家主這樣家大業大的——讓你們隻做個富家翁，那是暴殄天物，是委屈了你們。”
“所以琦不才，上任頭一件事，便是給諸位謀一份正經的差事。”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，緩緩展開。
“豫章所轄二十一縣，眼下各縣縣尉多有空缺。我也查過諸位的履歷——胡家世代忠烈，子弟文武兼備；羅家久居南昌，對地方民情了如指掌；鄧家、熊家皆是郡中大族，人脈廣、根基深。所以琦擬了一份任命，請諸位過目。”
他將帛書高高舉起，聲音清朗而有力。
“胡氏胡茂，任南昌縣尉。”
帛書上墨跡未乾，顯然寫上去沒多久。
胡茂端茶的手一抖，臉上那副從容的笑意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，出現了幾道微不可查的裂紋。
南昌縣尉——聽著是擡舉，實則把他從族中老巢連根拔起。
縣尉是要天天到縣衙點卯的，他這個胡氏族長困在縣衙裡處理雞毛蒜皮的盜匪案，族中大大小小的事務誰來管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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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半載還好說，兩三年下來，族中自然會有別人出頭。
而且南昌縣尉——南昌是治所，劉琦自己就坐鎮南昌，等於把自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，一言一行都被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沒法推辭。南昌是豫章最好的縣，縣尉是實打實的官職，劉琦給他的這份體麵，他隻能接著，卻如鯁在喉。
“羅氏羅秉，任艾縣縣尉。”
“鄧氏鄧修，任建昌縣尉。”
“熊氏熊燮，任宜春縣尉。”
四大家族，一人一縣，分散在豫章東南西北四個方向，相隔數百裡，互不統屬，互不接壤。
四人想要見一麵，得跨越大半個豫章。這份任命單上，沒有一個家族留在自己的老巢，全都被打散了重新洗牌。
劉琦繼續往下念，聲音不疾不徐。“諶曠，任新淦縣尉。”諶曠霍地站了起來，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，又趕緊坐下，兩手擱在膝上，坐得端端正正，像個等先生點名的學童。
劉琦笑著看了他一眼，繼續往下：“徐氏徐延，任石陽縣尉。雷氏雷駿，任南野縣尉。”
他把中等家族也挨個點了名，張家、李家、聶家，一一委了縣尉之職。
每念到一個名字，便有一張麵孔從矜持變為愕然，又從愕然變為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被點到名的，既不敢喜形於色，又掩不住眼底的盤算；沒被點到名的，既鬆了一口氣，又隱隱有些失落。
劉琦給的是縣尉——不是縣令，是縣尉。縣尉主管一縣軍事、治安、賦稅徵收，與主管民事的縣令互為製衡。
他已經提前在縣令的位置上安插了自己從長沙帶來的人，這些縣尉去了，有實權，卻不是一把手，想翻天翻不了，
想做事又得天天跟縣令打交道。
廳中安靜了很長一陣子。
所有人都在看胡茂。
胡氏是豫章第一大族，他不表態，旁人表了態也是白表。
胡茂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緩緩站起身來，理了理衣襟，朝劉琦拱手道：“使君厚愛，胡氏豈敢推辭。”聲音平穩得體，聽不出絲毫不悅。
可他心裡清楚，這一點頭意味著什麼——他應了，羅秉、鄧修、熊燮便不能再拖。
四個人應了，四大家族在豫章抱團了幾十年的格局，便在這一紙任命書上散作滿天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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