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章初定,南昌城中的硝煙尚未散盡,城中血跡已被人用清水沖洗乾淨。
劉琦坐在朱皓曾經坐過的那張案牘之後,翻著朱皓留下的戶籍冊,忽然覺得命運這東西確實有意思,朱皓在這張案前愁眉不展了這些日子,如今輪到他了。
徐庶從門外進來,將一卷帛書遞到他手中。
“豫章二十一縣,除了南昌周邊幾個要縣已由我軍接管,其餘各縣的縣令、縣丞多半還在觀望。他們不反,也不降,就那麼耗著。”
劉琦展開帛書掃了一眼,笑道:“不反便是好事。他們不反,我便有時間騰出手來,把南昌城裡這些大族先料理了。”
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南昌城的街巷,午後陽光安靜地鋪在青石闆上,偶爾有幾個百姓挑著擔子走過,腳步匆匆卻不慌亂。
這座城已恢復了日常的呼吸,但劉琦知道,這平靜隻是水麵上的浮萍。
豫章這地方,豪族盤根錯節已有百年,流水的太守,鐵打的氏族,不外如是。
如今這頭一次同這些世家見麵,其實不比攻打朱皓簡單。
最先到的是諶氏家主諶曠。此人生得矮矮胖胖,麵糰團像一尊和氣的彌勒,一進門便拱手作揖,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:“劉使君年少有為,我豫章百姓盼使君如盼甘霖啊!”
劉琦笑著還禮,親自引他入座,又親手給他斟了一盞茶。
諶曠受寵若驚,連聲道謝,屁股隻沾了半邊席子,姿態放得極低。
緊接著,徐氏、雷氏、張氏、李氏——豫章稍次一等的家族,陸續都到了。
每進來一人,劉琦便起身相迎,寒暄幾句,或誇一句“久仰”,或道一聲“辛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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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記性極好,每個人的名字、官職、家族淵源都記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徐家主進來時,他笑道:“久聞徐氏以詩書傳家,族中子弟多有才名。”
雷家主進來時,他又道:“聽說令郎在南昌城中開了間書肆,改日定去拜訪。”
這些人原以為新任太守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,仗著父親的威風來豫章摘桃子,沒想到他功課做得這般細緻,一時都有些意外。
徐庶站在廳側,默默看著劉琦與眾人寒暄。
他知道劉琦在做什麼,這廳中十幾家家主,胡、羅、鄧、熊四家抱團,其餘各家便是牆頭草,哪邊風大便往哪邊倒。
劉琦挨個點名,不過是在告訴這些人:你們每一家的底細,我都清楚。我不但清楚,我還記得住。今日記住了,日後算賬時也不會忘。
眾人正寒暄間,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人未至,聲先到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鳩杖踏進門來,身後跟著數人魚貫而入。
當先那老者身量高大,一襲深衣,步履沉穩,臉上掛著幾分笑意,卻目光銳利如鷹。
他進門便朝劉琦拱手,聲音洪亮:“胡氏家主胡茂,見過劉使君。”在他身後,羅氏家主羅秉、鄧氏家主鄧修、熊氏家主熊燮依次見禮。
劉琦起身,笑容滿麵地迎上前去,雙手托住胡茂的手臂,不讓他拜下去。
“胡公乃豫章耆老,德高望重,琦不過後生晚輩,豈敢受胡公大禮?請上座,請上座!”他在“上座”前麵加了個“請”字,腳下卻不動。
胡茂擡起頭,渾濁老眼中精光一閃,隨即又隱沒在深深淺淺的皺紋裡。
眾家主分列兩側,次第落座。
四大家族不出所料地佔據了左手最靠前的位置,胡茂居首,羅秉、鄧修、熊燮依次排開。
對麵右手邊則是諶氏、徐氏、雷氏等稍次一等的家族,兩排人相對而坐,中間隔著三丈寬的距離,像兩條遙遙相望的堤岸。
劉琦沒有坐在正中的主位上。
他讓人搬了把胡凳,就擱在兩條堤岸之間的空地中央,一屁股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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