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劉繇在曲阿城中,這幾日的心情便像是被人按在水缸裡又撈出來,反反覆復,沒一刻安寧。
先是南昌陷落的消息傳來。信使渾身是汗,甲胄歪斜,跪在堂前稟報時聲音都在打顫——朱皓死了,南昌丟了,劉琦已佔了城池,兵不血刃,前後不過三日。劉繇當時正端著一盞茶,聞言手腕一抖,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廢物!”他霍然起身,袍袖帶翻了案上的筆架,竹筆骨碌碌滾了一地,“朱皓這個廢物!那麼高的南昌城,說丟就丟!他爹朱儁何等英雄,怎麼養出這麼個草包兒子!三天,三天!就是拉一群民夫去守城,也不至於三天就丟了吧!”
他罵得聲嘶力竭,堂下諸將無人敢接話。許劭坐在一旁,眉頭緊鎖,卻沒有開口。他知道,劉繇罵的不是朱皓。朱皓是草包,可這豫章太守是誰表薦的?是你劉繇。朱皓守不住南昌,是你劉繇用人不當。這筆賬,怎麼算都有你一半。劉繇罵的,其實是自己那張拉不下來的臉。
罵歸罵,城丟了總得奪回來。劉繇壓下怒火,開始盤算援軍之事。好在他未雨綢繆,早已派了薛禮領五千人馬北上,算算時日,此刻應該已到鄱陽。薛禮是他帳下老將,征戰多年,雖然不算什麼名將,但勝在穩重。有他在鄱陽據守,劉琦一時半刻也啃不動那塊硬骨頭。隻要自己能再抽調一支兵馬馳援,前後夾擊,未必沒有轉機。
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糾結出派誰前去支援,第二個信使便到了。
這信使比第一個更狼狽——甲胄上濺著泥點子,嘴唇乾裂,眼眶通紅,跪在堂前時整個人都在發抖。他帶來的消息,讓整個刺史府的氣氛降到了冰點——薛禮死了。鄱陽丟了。劉琦在城下三箭射殺薛禮及左右偏將,五千守軍群龍無首,不到半個時辰便開城投降。
劉繇坐在那裡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堂中安靜了很長時間。許劭放下茶盞,輕輕嘆了口氣。諸將麵麵相覷,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。
薛禮死了。那個跟了他多年的老將,那個雖然不算出類拔萃但從未出過大錯的薛禮,就這麼死了。死在城頭上,被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從城下用弓箭射穿了喉嚨。這仗是怎麼打的?世上有這麼打仗的嗎?南昌三天,鄱陽半個時辰——照這個速度,豫章全境能撐多久?十天?半個月?
“薛禮死了。”劉繇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麵,他忽然笑了一聲,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笑意,隻有一種荒誕至極的苦澀,“朱皓死了,薛禮也死了。南昌丟了,鄱陽也丟了。諸位,豫章還有哪座城沒丟?你們告訴我——還有哪座城?”
沒有人回答。廳堂中隻有燈燭燃燒的劈啪聲,和諸將粗重的呼吸。
劉繇閉上眼睛。他終於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了。他一直在拿劉琦當小兒,拿他當仗著父親威風出來撈軍功的紈絝子弟。可這個小兒的戰績是實打實的——長沙五千破三萬,陣前斬張羨;南昌三日奪城,逼死朱皓;鄱陽三箭射殺薛禮,半個時辰破城。他這輩子,何曾見過這等打仗的速度?這不是小兒,這是餓紅了眼的狼。而他做的事,比這更讓人後怕——他收拾朱皓,先用笮融開門,再和豫章世族聯手,居然給了每個家族實職。這豫章剛改了姓,就已經穩得像鐵桶一般,他就是想暗中聯絡人給劉琦捅刀子,一時半刻怕也找不到縫隙。
更讓他後怕的是,自己正麵的袁術那頭餓虎還沒趕走,背後又撲進來一匹狼。一旦豫章失手,他便是腹背受敵——北麵袁術虎視眈眈,西麵劉琦磨刀霍霍。到那時候,莫說豫章,便是丹陽、吳郡,也難保周全。
“請子將先生。”劉繇深吸一口氣,聲音較方才明顯低沉了幾分。
許劭進來時,堂中諸將已退得乾乾淨淨,隻剩劉繇一人獨坐在案後。燈燭搖曳,映得他麵色明滅不定。
“子將啊,我輕敵了。”劉繇沒有客套,開門見山,他向來以門第自矜,從不輕易認錯。能讓他說出“我輕敵了”這四個字來,許劭便知道,事情已到了極為嚴重的地步。
“如今薛禮被射殺,鄱陽也丟了。豫章再無險可守——沒意外的話,怕是要被這劉琦小兒全拿下了。而豫章一旦失守,我便腹背受敵。子將,我等該如何是好啊!”
許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太快了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,“這仗,有打得這麼快的麼?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劉繇也沒有。兩個在亂世中沉浮了半輩子的人,麵對這個十八歲的對手,第一次同時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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