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完這一通，林振山話鋒忽然一轉，語氣緩和了大半。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，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來，慢悠悠道：“當然，我也知道，你們在部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，還在戰場上立過功、受過淬鍊，剛回地方難免不適應廠裡的人和事，這些情況組織上都理解。
可再怎麼有難處，也不能走極端路子，對吧？”
他捧著茶缸慢慢喝著，眼角的餘光始終落在張晨臉上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，等著對方接話。
張晨點了點頭，喉結動了動，憋了四年的話終於順著這股勁兒湧了上來。
他沒拍桌子，也沒拔高聲調，可每一個字都沉得砸地有聲：“書記，您說的大道理我都懂。
可我就是想不通——憑什麼幹得多的反倒落不下好，偷奸耍滑的反倒處處吃香？”
“我八〇年轉業到廠裡，四年了。
科裡臟活累活、風險大的活，我從來沒往後縮過。
三十六次物資轉運、五十二次外出押運，次次我打頭陣，沒出過半點岔子。
部隊帶回來的作風我沒丟，遇事不推諉，交下來的任務我拚盡全力完成，自問對得起廠裡發的每一分工資。”
他說到這兒，語氣裡終於帶上了點壓不住的不平：“可結果呢？
年底發福利，回回我的是最差的；
按政策早該動的級別，四年了我還是行政二十三級，紋絲不動。
別人不願沾的麻煩事我扛了，別人不敢管的爛攤子我接了，到頭來反倒得罪了人，處處給我穿小鞋。
書記，我就想問問，這到底是為啥？”
至於這次衝動行事，書記，我是真忍到極限了。
我大兒子今年三歲，從生下來身上濕疹就沒斷過，天一熱就撓得渾身是血印子。
大人熬點苦日子不算什麼，可孩子懂什麼？他憑什麼跟著我遭這份罪？
分房的事，按資歷、按貢獻，那套房子本來就該排到我。可我心裡知道，昨天我不鬧這一出，這次分房名單裡照樣沒我的份。
難不成我就得次次往後縮？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裡，讓老婆孩子跟著我一起受著？
還有我愛人，和我結婚四年了她還在大集體上班，按政策早該調進總廠，福利待遇跟著提一檔，可到現在半點動靜都沒有。
我張晨嘴笨，不會說漂亮話，也不會送禮巴結人，但我不傻。
是非對錯我心裡明鏡似的。
昨天晚上的事，是我行事出格，違反了紀律，組織上給我什麼處分，我都接著，毫無怨言。
但有句話我必須說透——我不是胡攪蠻纏搶好處，更不是沖著誰去撒野。
我就是想討一個公道，想讓幹實事的人，能得到該得的待遇，就這麼簡單。
林振山放下手中的茶缸子，看著張晨，重重嘆了口氣：“哎，我是真沒想到，你張晨受了這麼多委屈。
底下那些人，也太人浮於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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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擺了擺手，語氣沉了幾分：“也別說什麼處分不處分的了。
說到底，是我這個當書記的沒帶好班子，對你這四年的難處視而不見，是我們領導工作做得不到位。”
說著他身子往前微傾，臉上帶了幾分真切的動容：“你是從戰場上拚下來的英雄，帶著傷轉業到咱們廠，本本分分幹了四年，沒提過要求，沒講過條件。
結果呢？該提的級別壓著，該分的房子讓著，連家屬的合理調動都沒人管。換誰心裡能服氣？換誰能沒點情緒？”
他端著茶缸又輕輕放下，沒喝，就那麼看著張晨，語氣慢慢放緩：“今天把話說開了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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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放心，你反映的這些事，我回頭就跟趙廠長碰頭，專門上會研究。
符合政策的，一步一步都給你落實到位，絕不能讓幹實事的同誌吃虧，更不能讓你流血又流淚。
至於昨天晚上的事，下不為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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