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什麼呢？”趙洪軍彈了彈煙灰，“張晨這次不光不能下放，說不定還要高升。”
“什麼？”
聽見這話，白大明僵在原地，雙眼瞪得滾圓。
“什麼？還要高升？廠長，這怎麼能行啊？就不能想辦法治治他那股子土匪勁嗎？”
趙洪軍斜睨他一眼，指尖彈了彈煙灰：“你呀你，半點兒政治眼光都沒有。我跟你交個底，昨天夜裡萬幸沒鬧出流血事件，真要是出了人命、捅到上麵去，你以為我和林書記能討得了好？”
“我早就跟你們這些科室幹部說過，工作不能人浮於事，別光盯著眼皮子底下那點私利，得往長遠了想。瓷器不跟瓦罐碰，像張晨這種部隊偵察兵轉業回來的，性子烈、本事硬，本來就跟廠裡這套人情往來格格不入。你以為這次的事，單單是一套分房鬧出來的？你也是趕上了這個節骨眼，算你倒黴。”
“剛才林書記跟我把話說明了。人家張晨八零年轉業進廠，結婚後就擠在十七平方的筒子樓裡，如今兩個孩子，老婆肚裡還懷著一個。大兒子從生下來，濕疹就沒斷過根，不管是孩子本身體弱，還是筒子樓陰暗潮濕給悶的，孩子的事，咱們當領導的能不體諒？”
“你這個分房科長，坐的是全廠最要緊的位置之一。每一次分房，都是對全廠職工思想狀態的一次大考驗。你得把本職工作做紮實，多下基層調查，多研究職工的實際難處，要緊著困難職工的問題解決，別動不動就火上澆油、添油加醋。真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端，不光我饒不了你，全廠上下的職工，也饒不了你。”
白大明苦著一張臉，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挨訓。他本來還打著算盤，就算張晨不受重罰，自己平白受了這場深夜闖家的驚嚇，怎麼也能在廠長這兒博幾分同情，混個印象分。沒成想半句安慰沒撈著，反倒劈頭蓋臉又挨了一頓數落。
他張了張嘴，語氣蔫蔫地開口：“廠長，要不您別讓我幹這個分房科長了。這活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，我就是風箱裡的老鼠，兩頭受氣。廠裡各位副廠長、老領導都來找我打招呼遞條子，我誰的麵子也不敢駁，有些事，我是真的難辦。”
趙洪軍見他打起了退堂鼓，語氣緩和幾分，擡手沖他壓了壓：“行了，少說這些洩氣話，別一遇上困難就往後縮。我知道這個位置不好坐，這些年也確實難為你了，可這個崗位太關鍵，換別人我還不放心。
你得把你那‘大明白’的本事拿出來，抓大放小，拎清輕重緩急。
你平時不是最會琢磨人心嗎，怎麼遇上這點事反倒糊塗了？真正住房困難的老職工、轉業兵優先安排，那些托關係走門路的能推就推，實在推不掉的，也往後排一排。
不要真把老實幹活的人逼急了，要不人最後收拾爛攤子的，還不是你們這些具體負責的？”
白大明心裡一陣淒苦，聽著趙洪軍在耳邊絮叨，暗自嘀咕。說得好聽，漂亮話誰都會說，真落實起來哪有那麼容易。廠裡大大小小領導的人情要顧全，底下職工的住房難處也要照應，不坐這個位置，誰也嘗不到這份兩頭受氣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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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房科長平日裡雖少不了人情往來，可這些禮品根本不敢隨便收，每一次分房調房都如同闖一道難關，既要應付上頭的招呼，又不能寒了基層工人的心。誰能想到這次偏偏栽在張晨手裡，往日看著悶頭幹活、性子沉悶的人，竟鬧出這麼大一場風波。
他在心底咬牙記恨王建設，當初調房前他向來會摸清住戶底細，判斷對方好不好招惹、有沒有背景。
這次打算把張晨的房子調劑給周副廠長內侄，他專門找王建設打聽，對方一口咬定張晨就是個軟柿子，踏實聽話、從不惹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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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這番說辭，他才敢動分房的心思，沒料到最後捅出天大的婁子。
王建設這狗東西，竟然敢騙他。
張晨也叫老實人。
老實人能半夜三更摸進他家送手榴彈。
老實人能擡手就扇他老婆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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